“是宫先生的。”苍瑎说,“早年他刚到村子时身上没什么财物,只有这块价值连城的玉,我亲眼见过。”
“所以这三页纸是丘婆交由寿伯保存的?”
“不是。其实当时环姨生产就是在寿家村往西的那个山腰小屋上。咱俩落水那日,我见晏如带你去瞧了。”
郑璟澄点头。
苍瑎继续说:“那会寿家村还没脱离贫困,谁也不知山腰上住了个相貌那样好的女子。只有传言称山上常能听到琴音。日子长了,胆子大的叔伯去查看,才发现了环姨。”
“她说自己是猎户的女儿,父亲出门狩猎不知归期。于是大家可怜她无人帮扶,才逐渐有嫂嫂们上山给她送粮。”
“可人家环姨哪需要寿家村那点糟糠?人家的穿戴用度可都不是一般人能用的,更何况还雇地起丘婆那样死心塌地的佣人。”
“再后来,寿伯说突然有一晚,丘婆三更半夜来敲他们家门,说是环姨要生产,求着寿伯从村里寻了个稳婆上山去了。”
“也是那晚,环姨告知了寿伯自己的贱籍身份,还央着他将晏如的名放在寿家村。她愿意将自己所有积蓄拿出来换晏如的一个良籍。”
苍瑎轻叹。
“那会寿家村穷成什么样子?鸡蛋都得过年才吃得上!可环姨一下就拿出百两黄金的封箱放在寿伯面前。寿伯是村长,好歹也明白拿钱消灾的道理。怕连累寿家村的百来口人,他没敢应,而是恍然自己招了祸患,赶紧带着年迈的稳婆离开了。”
“谁知第二日,环姨不辞而别,留下个刚生的娃娃连口奶都吃不上。丘婆没办法又来找寿伯,才将环姨的难处都说了。也是那时寿伯才知道环姨和丘婆都是钟继鹏养的贱籍。不愿晏如一个女儿家继续沦落风尘,才迫不得已这么做。”
“寿伯瞧那娃娃饿地嚎啕大哭,心下不忍才答应了丘婆的请求,捏造了晏如的身世。”
“起初寿伯也把这事看做是收人钱财的买卖,但后来与丘婆来往多了,发现她实实在在没什么坏心思,寿伯才逐渐放下心中芥蒂,将晏如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原来如此。
詹晏如曾经同郑璟澄说的身世大致如此,只是成婚之初伪造了詹秀环的身份。
她不愿骗他,就像她曾说的。
郑璟澄问:“宫先生呢?既然当时有这样的难处,宫先生岂会不管不问?!”
“寿伯也不知环姨是怎么与宫先生相识的。宫先生第一次出现在寿家村时晏如都已经三岁了,也是在他落脚寿家村后,无意间看到他身上带的玉佩,才想起丘婆交给他这几页纸上所画。”
“后来又瞧着宫先生时不时上山去教晏如,寿伯才同丘婆求证了这件事,也是那时丘婆说宫先生是晏如的生父。只不过因着环姨与井学林的关系,这个秘密必须要保守。”
“井学林那时是资安郡守,正有消息传他要为寿家村造铁厂,所以若这个消息走漏,遭到杀身之祸的可不仅仅是环姨还有晏如,更甚至累及整个寿家村。是以寿伯和丘婆一直严守秘密,直到今日,平昌的黑恶势力彻底瓦解,才敢让我把陈年的秘密拿出来交给你。”
即便如此,郑璟澄还是发现了诸多他无法解释的事。
以宫濯清的名声和性情,京中的美人比比皆是,他怎么会跟沦为贱籍的詹秀环走到一起…
更何况,是井学林认识詹秀环在先。
再者说,那之后詹秀环有孕,他又岂能不管不问,直到詹晏如三岁才重回平昌?
对詹晏如那般细致教导,郑璟澄直觉宫濯清不该不知詹晏如就是自己的骨肉。
但为何三岁才开始授教?九岁就又不辞而别?
郑璟澄疑惑更深。
“听说宫先生离开寿家村前,郜春曾想高价买他的字画?”
“是有此事,当时郜春带了几个随从穿着常服来的。头一回看见那高高在上的县令对谁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所以这事我记得着实清楚。可谁也没想到一向性情好的宫先生竟发了大脾气,将人和银票一同扔出了门。”
“在那之后没多久,宫先生说是进城采买,可自那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郑璟澄:“采买?不是说他没身上没什么银子?”
“刚来寿家村时身上的一袋银子全给寿伯了。后来银子用完,寿伯知他才学了得,便不再向他收房金,而是拜托他教寿晴弹琴。不过其他的用度,宫先生没提及过,却好像是靠着卖字画维持生计的。”
原来是这样。
但宫濯清亲授她曲子,又岂会是能力不及才未进乐府?
苍瑎又说:“还记得寿晴动身去郡府乐司的前一日,曾去宫先生住处与他拜别。回来后还跟我们炫耀宫先生赠了她一首曲子,她给我们哼唱了半段,才告诉我们这是为了祈求月神保佑。”
“曲子?”郑璟澄问:“寿晴去郡府乐司时正值秋分前后?”
“对!”
郑璟澄这才恍然,当年寿晴没被乐府选中是因她私奏了宫濯清那首中秋祭月之曲【薄技。清欢】!
这也足证明乐府那打听到的当年平昌禁曲一事。
以宫濯清对朝堂的了解,他不会教寿晴自己奏过的曲子。
但寿晴跟着宫濯清学久了,对音律熟悉,才记下了他离别所赠的那首广传于御前的祭月之曲——【薄技。清欢】,却不想阴差阳错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平昌禁曲一事是十几年前,那时井学林还任资安郡守。
但乐府称资安郡府依旧上报了当年的乐伎名单,是京中有人打压才出了禁曲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