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本官拿到手的第一天晚上就烧了。钱广义靠在墙上,下巴那颗黑痣上沾了一滴自己的血,紫檀木匣的碎屑扎在他的手背上,烧之前看了几眼,你娘说你身上那块骨头是当年从某个死人墓里偷来的。你娘是个盗墓贼,你身上那截骨头,是从棺材里撬出来的陪葬品。
周时阅迈了一步,靴底碾碎了地上散落的书册纸页,整个人拦在陆昭菱和钱广义之间的烛光里,侧脸被细骨的金光照得棱角分明,他拇指摩挲扳指的度忽然加快了半拍。
钱广义看见周时阅的表情,反而笑得更开了,尖细的嗓门在书房里回响:怎么?王爷护着的这位姑娘,她娘是个挖坟盗尸的贼,她自己连那骨头是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
陆昭菱抬了手。
细骨在她掌心里金光暴涨,那四块碎片拼合后新生的流纹从骨尖倾泻出去,精准地缠上了钱广义的脖子,像一条金色的软索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收紧。
钱广义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嘶哑的嗬嗬声,他双手拼命地抠着脖子上那些金色的纹路,但手指穿过去什么也抓不到,那些光纹实实在在地勒进了他的皮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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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烧了信。陆昭菱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细骨的光映得她眼底全是流转的碎金色,那封信上写的内容你说了,但你没说完——我娘最后一句是什么?
钱广义被金色光纹勒得额头青筋暴起,眼球凸出了半寸,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你、你先把这玩意儿撤了、撤了我就——
细骨上的光纹收紧了一分。
钱广义的嘴唇紫了。
最后一句。陆昭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还没见过血,你说完,我松手。
钱广义的眼珠子开始往眼眶外凸,嘴角有白沫溢出来,他拼命点着头,等光纹松了半丝力道之后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嘶声挤出几个字:
你娘说,那截骨头里藏的是你亲生父亲的脊骨。
周时阅摩挲扳指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陆昭菱蹲在原地没动。
细骨在她掌心里温顺地趴着,金色流光一明一暗地呼吸着,像那条脊骨的主人还活着,呼吸均匀、心跳平稳。
钱广义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脖子上那圈金纹慢慢消退成淡色的浅痕,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眼白里全是血丝。
陆昭菱站起来,把细骨收回怀里,转身朝后窗走去。
周时阅跟在她后面跨出窗台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偏头朝屋里说了一句:钱大人,你烧了我娘一封信,我拿走你半条命,这账暂时清了。
她顿了顿:剩下的半条,等我查清楚那截脊骨的来历之后,再来算。
钱广义蜷在地上打着哆嗦,没敢回话。
后巷的夜风灌进窗台,陆昭菱翻上墙头的时候膝盖上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小腿淌进靴筒里,但她没觉得疼。
细骨贴着她胸口静静地温着,像一只手隔着皮肤按在她心脏上方,掌心宽厚、骨节分明。
她亲生父亲的脊骨。
她被细骨带着走了这么远的路,找的每一块碎片都是同一个人的骨头。
这个人早就死了,死后被人拆散了埋在各处,骨头被断成一截一截封在无名之地,而他的脊骨被做成了她怀里的这一根,缝在她幼时的襁褓里,跟着她辗转流离了这么多年。
走吧。周时阅蹲在墙头朝她伸手。
陆昭菱攥住他的手腕翻上墙沿,两个人并肩蹲在侍郎府的后墙头上,夜风把坊区里远远近近的犬吠声送过来,头顶的云被风吹散了半边,露出半弧残月。
细骨贴着她胸口,暖得像一盏被她自己焐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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