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人们为了显示自己与大众不一样,是真的会花大价钱做很多匪夷所思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不可直白宣扬。诗文雅赞要写,但要写得朦胧,写得有仙气,有古意。消息要通过崔夫人这样的贵妇圈层,以闲谈、品鉴的方式自然流出。与坞堡的交易,也要保持稀缺和高雅,宁可少给,不可滥卖。”
明昭深吸一口气,看向宋臣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宋先生果然洞悉人心,此策甚妙。我回去仔细斟酌。”
一块小小的香胰子,在宋臣的谋划下,被赋予了远超出其本身的价值与使命。它将成为一枚棋子,被放入北地错综复杂的棋局中,试探人心,联结势力,聚拢资源。
明昭告辞离去时,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客舍内,卫衡铺纸研墨,开始构思那篇需要兼具仙气与雅致的《玉香胰赋》。
宋文若是真的很会难为他!
卫衡不负才名,三日之后,一篇洋洋洒洒、辞藻华美又暗藏玄机的《玉香胰赋》便送到了明昭案头。
赋中并未直白夸耀香胰如何好用,而是极尽铺陈其诞生之神异,言其“采撷瑶台之英,汲取昆仑之粹”,又云“有女怀德,感通上玄,梦授奇方,涤尘留芬”。
将明昭的神仙点化之说巧妙地融了进去。
更妙的是,赋文后半段将使用此物与澡身浴德、在浊世中守一方清净的君子之操联系起来,使得这块小小的香胰,瞬间承载了道与风骨。
“卫阿兄大才!”明昭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此赋一出,玉香胰身价倍增。”
这还不拿下这群士人?
好不好用他们不在乎,但这个象征他们抗拒不了。
卫衡有些赧然,这赋文确实耗尽了他这些日子补读的杂学典故和文字巧思,力求在雅与玄之间找到最微妙的平衡。“女公子过誉了,但愿能有些助益。”
明昭小心收起赋文,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了宋臣那看不见的手,以及她自己身边的自来水。
宋臣的办法迂回而有效。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这篇赋文,而是通过谢云归府中与外界往来的书吏、以及陆野手下那些看似粗豪实则精明的商队伙计,将赋文的片段和其中一些惊人的句子,以听闻、据说的方式,悄然散播出去。传播路径直接指向那些与壶关有往来、或是消息灵通的士族坞堡。
与此同时,明昭身边的小伙伴们,成了最好的活体广告。
赵煦、谢晏、谢恒厥这些男孩,身上总带着一种极淡的、不同于熏香的清冽气息。连最坐不住的赵煦,指甲缝和袖口都干净得异于往常。
谢晏举止本就文雅,配上这若有若无的清气,更显风度翩翩。
明淑和陈英两个女孩的变化更明显。
她们跟着周娘子打下手,近水楼台,用的更多些。
不仅身上带着清雅的茉莉或兰草香气,连头发都显得格外光洁顺滑。明淑原本有些怯懦的小脸,因这份洁净芬芳,也多了几分自信的光彩。
学堂里的同窗们最先察觉到异样。
少年少女们对于气味和仪容本就敏感,何况这香气如此特别,与常见香囊的浓郁截然不同。
“阿煦,你身上什么味儿?怪好闻的。”
“明淑妹妹,你的头发怎么这么亮?用了什么?”
好奇的询问接踵而至。
赵煦得了明昭嘱咐,回答得颇为矜持:“哦,你说这个啊?是我妹妹弄的什么玉香胰,洗洗就有的味儿,还行吧。”
谢晏则更含蓄些,只微笑点头,并不多言。明淑被问得脸红,小声说:“是阿姊给的……”
越是语焉不详,越是引人遐想。
加之外面隐约流传的《玉香胰赋》片段和仙家遗泽的传闻,很快,整个学堂的孩子们都知道,赵女公子又弄出了新奇好东西,不仅能让人变干净,还能留下特别好闻的香气,好像还很有些来头。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崔夫子的耳中。
她授课时,也听到了孩子们课间压低的议论。她并未点破,只是在讲授《诗经》中描写君子品德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篇章时,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修身洁行,亦如琢玉。内外澄澈,气自芳华。近日观诸生仪容清整,心气亦静,颇合此道。”
这话说得含蓄,却无疑是对学生们的肯定。
出自德高望重、才名远播的崔夫子之口,分量立刻不同。孩子们回去一说,各家父母自然也对这能让孩子仪容清整,心气亦静的玉香胰留了心。
时机成熟。
这日散学后,明昭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等到其他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带着春华,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来到崔夫子休息的静室前。
“学生明昭,求见夫子。”
她声音清亮,仪态恭谨。
“进来吧。”
崔韫素温雅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明昭步入静室,只见崔夫子正临窗煮茶,动作舒缓,气度宁和。她行礼后,将锦盒奉上。
“学生前些时日,与兄长伙伴们胡闹,试制了些玩意,名唤玉香胰。此物虽微,然学生私心想着,其洁净留芳之效,与夫子平日教导的修身洁行之旨略有相通。”
“学生特精选其中品质尚可者奉与夫子。万望夫子不嫌粗陋,闲暇时或可一试。若觉尚有可用之处,学生便心满意足了。”
夫子给她带点货吧!
崔韫素放下茶匙,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又抬起眼看着明昭,对于外面那些愈演愈烈地神仙点化传闻和近日关于玉香胰的种种风声,她岂会不知?宋臣的暗中推动,卫衡的华美赋文,孩子们身上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这孩子还是这么一如既往地让人欣喜。
“你有心了。”崔韫素看向明昭,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此物精巧,可见用心。你能于纷乱之际,不辍实务是好事。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