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缓缓道:“玉香胰也好,青乌炭也罢,乃至火炕织机,皆是器物,是手段。器物可利人,亦可惑人。名声如风,可载舟,亦可覆舟。你年纪虽小,却已涉入风波。当知,持身以正,立心以诚,方是根本。莫要迷失于外物虚名之中。”
明昭见她收了,揖礼道,“夫子教诲,学生谨记于心。学生所为,不过是为壶关多添一份生机,略尽绵薄,断不敢忘本逐末,恃物骄人。”
崔韫素微微颔首:“你明白就好。去吧。”
“学生告退。”
明昭退出静室,轻轻关上门。
廊下的夕阳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清晰。
崔韫素这才打开木匣。
里面整齐摆放着三块香胰,分别是茉莉、兰草、松柏香型,形状圆润,云纹清晰,色泽温润,香气幽远。
她拿起一块,触手生温,质地均匀,远非市面粗劣胰子可比。
她将香胰放回匣中,望向窗外明昭远去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含着笑意。
“小小年纪,心思玲珑,手段亦是不凡。更难得的是,这份于绝境中寻找生路、并愿为之付诸行动的韧性。”
她低声自语,“赵将军有此女,或许真是天意。这北地的棋局,因她一人,倒多了许多变数。”
她合上木匣,心中已有计较。
过几日府春日宴,倒是可以不经意地提起,赵家那位聪慧异常的小女公子,新制了一种洁面沐身的雅物,香气清正,她试用后觉得颇好。
至于其他传闻,她不必多言,自有旁人去补充、想象、传播。
第二日,当几位前来拜访崔夫人的坞堡女眷,在静室中偶然看到书案上那精美非凡、雕刻兰草、幽香袭人的玉香胰,并恰好听闻崔夫人提及“此乃学生明昭所制,小儿女胡闹之作,然洁身留芳,尚有可取”时,玉香胰在高端女眷圈中的口碑与神秘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连崔夫子都亲口说了可取!
求购的暗流,瞬间变成了明面上的汹涌浪潮。
而明昭在送出那块精心准备的兰草玉香胰后,便不再过多关注后续的喧嚣。她相信宋臣的操盘,也相信崔夫子所带来的巨大能量。
她回到自己的小院,看着谢晏和周娘子呈上的最新一批更加精美、香型更多样的成品,以及陆野报来的、已经排到秋后的各色订单,心中那块关于粮食的巨石,稍稍松动。
宣传的火焰已经点燃,接下来,就是稳扎稳打地供货,将这股虚火,变成实实在在支撑壶关熬过青黄不接时期的实粮。
窗外的春意,又浓了几分。
第37章定北侯(七)
春日里生机盎然的绿,映照在关城内无数张愁云密布的脸上。粮仓里粟米的高度,每日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百姓的口粮已经减了又减,掺入野菜麸皮成了常态。新开垦的土地尚未见收成,而胡骑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
赵缜站在城头,望着关外莽莽苍苍的原野,眉头锁得死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无足够的粮食,军心不稳,一切雄心壮志皆是空谈。他连日来与谢云归、陈岱等人商议,除了向关系尚可的坞堡赊借、组织兵卒百姓加紧春耕外,一时竟也找不到更好的开源之法。
就在这焦灼时刻,一个奇异的景象,开始出现在壶关城内,并引起了赵缜的注意——
一车车满载着粮食的货车,络绎不绝地驶向赵府内院旁边,一处被严密看守起来的独立小院。
负责押运的,有时是陆野麾下那些精悍的商队护卫,有时则是来自各坞堡的熟悉面孔。卸下的货物堆积如山,很快便将小院那原本不小的库房塞得满满当当。
起初赵缜只当是谢云归调拨来的支援物资,或是与某些坞堡的正常贸易往来。
但次数多了,他便察觉出不对。
这些物资的流向太固定,且接收方似乎并非府库公中,而是那个由明昭主事,专门捣鼓些奇技淫巧的院子。
更让他讶异的是,这些物资数量惊人,尤其是粮食,几乎是来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
而流出去的,却并非丝帛,而是名叫玉香“的,用精美锦盒盛放的香皂块。
那东西他见过,明昭给他和母亲房里都放了一块,确实好用,香气清雅,但他从未想过,这小小的玩意儿,竟能换来如此海量的硬通货!
这日赵缜处理完军务,信步走到那小院附近。
恰逢又一支商队卸货完毕,十几辆大车排成长龙,正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粟米搬入院中库房。库房显然已满,新来的粮袋只得暂时堆放在廊下,垒起半人高。
赵煦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人手,一抬眼看见父亲,连忙跑过来行礼:“阿父!”
赵缜看着儿子晒黑了些却精神奕奕的脸,又看看那堆积如山的粮袋,心中又是欣慰,又是疑惑。“煦儿,这些粮食都是昭昭用那香胰子换来的?”
“是啊阿父!”赵煦抹了把汗,脸上掩不住的兴奋与骄傲,“昭昭可厉害了!那些坞堡的夫人小姐,还有逃难来的有钱人家,都抢着要咱们的玉香胰!拿粮食来换!您看,这才多久,库房都堆不下了!昭昭说还要再起两间库房呢!”
赵缜的心狠狠震动了一下。
再起什么库房,他库房空得老鼠都要饿死了。
他知道女儿聪慧,弄出的东西新奇实用,却万没料到,在短时间内汇聚起如此庞大的资源。
这几乎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对赵煦道:“去请你妹妹过来,就说阿父有事与她商量。”
不多时,明昭带着春华来了。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浅青色衣裙,头发梳得整齐,小脸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见到父亲站在堆积的粮袋旁,她眼神微动,已然猜到了。
但她装傻。“阿父寻我?”
赵缜挥退左右,只留父女二人站在廊下。
他指了指那些粮袋,开门见山:“昭昭,你这些日子,做得极好。这玉香胰,为壶关立了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