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拓跋部商队,向来只走漠北、西域。突然南下幽州,恐怕……”
她咬了咬唇,“恐怕另有所图。”
明昭笑着看她,“图什么?图我昭宁城的琉璃镜,还是图你花校尉的利?”
花木兰猛地抬头。
纱帘外秋光斜照,赵明昭的脸半明半昧,眼中那点笑意,像针尖刺进她眼底。
“末将不敢!”
她单膝跪地,“末将对将军忠心……”
“起来。”明昭打断她,“我没疑你。”
花木兰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明昭也就逗逗她。
“拓跋部这两年,在幽州折了兵,损了马,又被我断了南下的商道。草原上日子难过,可汗的帐篷里,怕是连金碗都熔了充军饷。”
她指尖点了点账册,“如今昭宁城遍地是钱,他们想来分一杯羹,再正常不过。”
一边的宋臣笑了,“只是这杯羹,怕是不好分。将军定下的税制,外州商贾抽三成,胡商再抽半成——那拓跋真若真要做生意,得先剥层皮。”
明昭不觉得她抽多了,拓跋部将幽州的货往西域一卖,真不差这点税,“他既敢来,必是算过这笔账。”
窗外,昭宁新城已初具规模。
主街两侧,铺面如林,胡商汉贾的吆喝声混着驼铃,远远飘来。更远处工坊的烟囱冒着青烟,织坊的机杼声昼夜不停。
“他要买,便卖给他。琉璃、瓷器、锦缎、盐糖茶……但凡明码标价的,一律照卖。只是——”
她转过身,“所有货款,只收昭宁通宝,他们卖牛羊马匹,得了钱币再买,铜钱出境,需经核验,超额者扣。至于战马、铁器、粮草……半两也不许出关。”
花木兰听得心头凛冽。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是要用昭宁城的繁华,做捆住草原的绳索。
“至于你,”明昭的目光又落回她脸上,“既然擅长经营,琉璃坊的监事,便由你兼着。好生盯着拓跋真,他买什么,卖什么,与谁往来,每旬一报。”
“……末将领命。”
花木兰退出帐外时,手心已攥出一把汗。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校场,远处传来新兵操练的呼喝。
她望着昭宁城喧嚷的街市,望着那些欢天喜地走过的妇人,望着驼队卸下皮货、装满茶叶瓷器北去的胡商——
想起离家那日,阿爹蹲在帐篷前磨刀,头也不抬地说:“汉人的地方,去不得。他们笑得再甜,刀都藏在袖子里。”
可现在,赵明昭把刀明晃晃摆在了台面上。
她要拓跋部的钱,要草原的牛羊,却一寸铁、一粒粮也不肯放出去。而她的族人,正用这些钱和牛羊,把昭宁城垒得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亮。
“花校尉!”
一声呼唤打断思绪。
琉璃坊的胡人匠户阿史那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放光:“新出的彩琉璃瓶,阳光一照,里头像有流霞!您快去瞧瞧!”
花木兰望着他眼中那簇火,点了点头。
拓跋真在昭宁城住下的第七日,递了拜帖,邀请花木兰。
宴设在天香楼——
那是昭宁城最贵的胡人酒肆,卖西域葡萄酒、烤全羊,还有胡姬跳拓枝舞。
花木兰赴宴时,特意换了常服,一身靛青胡袍,腰束革带,像个俊俏的鲜卑少年。
雅间里,拓跋真已候了多时。
此人年约四十,面皮焦黄,一双眼睛亮得瘆人,看人时总眯着,像在估量货价。
见花木兰进来,他大笑起身,亲自斟满一杯葡萄酒:“花校尉!不,该叫花监事了!听闻监事在琉璃坊日进斗金,真某特来道贺!”
花木兰接过酒,挑了挑眉,都怪她太争气,这些人看她赚钱眼红。“真管事远道而来,不只是为了道贺吧。”
拓跋真笑容不减,击掌三声。
屏风后转出两个胡奴,抬上一口檀木箱。
箱盖揭开,里头竟是一整箱雪白的漠北貂皮,毛尖泛着银光,在烛火下如水波流动。
“一点心意,贺监事高升。”
拓跋真压低声,“监事是聪明人。昭宁城日新月异,可草原上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熬。可汗的意思,生意要做,交情也要交。监事在将军面前说得上话,日后行个方便,真某必有厚报。”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推过来。
花木兰打开,里头竟是十枚金饼,铸成马蹄形,正是拓跋部贵胄私用的马蹄金。
“这是定金。”拓跋真声音更低,“监事只需行个方便——琉璃坊的次品、残品,照常价三成卖与我。过关时睁只眼闭只眼,至于监事那份,每月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花木兰盯着那锦囊,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