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没有任何漏洞。
工业氟利昂中毒确实会引起四肢无力和剧烈的肌肉战栗。
老化的管线爆裂喷出混合的化工废液也是基地里司空见惯的事情。
面对这个从高空艰难爬下来的、受了“工伤”的未婚妻,萧辰满肚子的疑惑被这顿劈头盖脸的呵斥硬生生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到所有的事情都极其荒谬和不对劲,但偏偏眼前的这一切又都能在一个极端危险的工业环境里找到合理的解释。
萧辰只能顺从地让开半个身位,看着林苒苒带着那满腿的诡异液体和腥甜气味,一瘸一拐地从他身边爬下去。
他抬起头,看到位于塔顶环形舱边缘的吴铭。
吴铭正背着那个灰色的工具箱,手里拿着一把带油的管钳,顺着另一侧备用梯慢吞吞地往下走。
吴铭甚至还停下脚步,对着半空中的萧辰挥了挥手,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挂满了辛勤工作后的疲倦与憨厚。
在两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阴暗的走廊尽头时,萧辰独自挂在那截冰冷的钢铁梯子上。
排风扇的轰鸣在耳边回荡,像是在嘲笑一个被剥夺了所有的瞎子。
他死死攥住铁栏杆的指节泛白,却依然找不到一条可以将这一切完全撕碎的导火索。
7月19日。
走廊里那盏常年闪烁的应急灯出轻微的电流声,将惨白的光线投射在厚重的铁门上。
排风系统在一夜的负荷运转后切入了低频模式,整个生活区变得安静了许多。
萧辰坐在单人床的边缘,双手插在头里。
他的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昨晚林苒苒用后背对着他睡了整整一夜,中间连一次翻身都没有,就好像一具已经彻底失去生机的冰冷雕塑。
浴室的方向传来微弱的水流声。
林苒苒比他起得更早。
萧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只生锈铁杯,准备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点热水。
他的目光无意中瞥见昨天被林苒苒扔进角落的那个垃圾桶。
那个塑料桶现在空空如也,昨天那件沾满了“氟利昂废液”和不明水渍的褐色齐臀无袖制服不见了,连同那套被换下来的贴身衣物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辰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地下世界里,所有佣兵的制服只要没有彻底碎成布条,都会送到三区的工业洗衣房用强力去污剂清洗。
他原本打算今天早上亲自去帮她处理那件带着刺鼻气味的衣服,顺便看看那所谓的化学废液到底是什么成分。
但现在衣服没了。
浴室的铁皮门被推开,出干涩的摩擦声。
林苒苒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有穿那套极具魅惑和战斗力的潜伏者制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基地配的灰色全棉运动长裤和一件并不合身的宽大黑色T恤。
即便衣服如此宽松,依然无法完全掩盖她那高耸的c罩杯曲线。
她的黄色齐耳短还在往下滴水。
脸上的气色看起来异常苍白,眼底透着一种被严重透支后的疲倦。
“那件制服呢?我本来想拿去洗衣房帮你用溶剂洗一下。”萧辰看着她,语气尽量放得很轻,试图不触碰她那随时可能爆的神经。
林苒苒走到金属桌前,拿起一条白毛巾开始擦拭头。
她的动作并没有平时那种雷厉风行的敏捷感,反而显得有些迟缓。
“报废了。氟利昂冷凝液混合了工业润滑脂,具有极强的腐蚀性,纤维结构已经彻底碳化。留着只会污染其它衣服。我早上六点去四区的焚化炉直接当燃料烧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套从特战应急处理手册上照搬下来的标准操作流程,将所有可能被萧辰察看的物理证据烧得连灰都不剩。
“烧了?行吧,只要你人没事就行。指挥部那边批了你几天假?”萧辰走上前,试图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毛巾。
林苒苒的身体在萧辰靠近的瞬间出现了极细微的后倾。
她的右手指尖迅收紧,避开了萧辰的手,自己将毛巾搭在脖子上。
“两天。毒气对神经中枢有一定影响,军医让我静养。”她拉开那把掉漆的铁椅子,动作极其缓慢地坐了下去。
萧辰注意到,她坐下的时候,双腿并没有像平时那样自然交叠,而是紧紧地并拢在一起,甚至大腿内侧的肌肉都呈现出一种僵硬的紧绷状态,好像只要稍微放松一点,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流出来一样。
“你这坐姿……腿还在抽筋吗?”萧辰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目光停留在她那条灰色的运动长裤上。
“氟利昂导致的肌肉痉挛没有那么快消退。你今天不用去排班吗?”林苒苒抬起眼皮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瞳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驱逐感。
她在下逐客令。
萧辰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揪了一把。
那种无力感和巨大的委屈再次涌了上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请了半天假。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扔在宿舍。我去给你领两人份的营养膏和维生素,你在这坐着别乱动。”萧辰站起身,有些狼狈地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如果继续在这间屋子里待下去,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质问一些他根本承担不起后果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