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他是铁了心要打,而这一跪,也是非跪不可。
贺子渊缓缓直身,静静凝视他片刻,忽然端肃了语声:“凌夜,我问你,北境战场险恶,此一役更是凶多吉少,你可当真想好了,要去?”
凌夜抬头对上他目光,没有迟疑:“是。”
藏在广袖中苍白的手微微收紧,贺子渊与他对望几息,走到他身侧,撩起长袍,竟与他并排跪了下去。
凌夜惊道:“哥,你做什么?”
贺子渊莞尔:“我自小身子弱,生下来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你知道的。”
凌夜不明所以。
他又徐徐道:“爹娘为了我好,不准我习武,小时候看着爹爹教大哥舞枪,我不知有多羡慕,你记得吗?你十岁那年,第一次来府上,我怂恿你去爹爹的书房里给我偷枪法,结果被爹爹发觉,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便要替我扛了。”
贺子渊长叹:“我这辈子,是不能上阵杀敌了。”
凌夜听到这儿,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
“但是凌夜,我拿你当兄弟,我做不到的事,你还有机会去做,你既下了决心,无论旁人如何,我定会支持你。”
文弱的身躯跪得笔直,微风吹过院外几丛挺拔的青竹,伴着这清隽嗓音沙沙作响。
凌夜心间一阵酸涩难挡,半晌之后,才低声道:“多谢……兄长。”
贺夫人透过窗子,见凌夜非但没有起来,贺子渊还陪他一同跪了,气得直掉了泪:“一个两个都这么倔,我管不了你们!”
她冲贺檀喊道:“子渊要是跪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说罢抹着泪自后门离开。
不出一刻钟,堂上便急急跑出一个小厮,来到凌夜跟前:“小公子,老爷叫你进去呢。”
两人立刻撑着起身,却是凌夜先站了起来,转头扶起贺子渊,才往院中去。
堂门依旧紧闭,凌夜推门进去,又关好门,堂上只剩贺檀一人。
他背对着负手而立,已脱去了在宫中穿戴的铠甲,换上一袭深色外袍,如此便少了几分在军中的严厉,平添慈和。
凌夜没有拖沓,再次跪了下去,恭声道:“统领,凌夜来向您辞行。”
他知道,他要去北境,统领不会同意,却也绝不会拦他,但统领于他恩重,他必须求得他的准许。
贺檀没有应声,也没有动,凌夜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觉又是许久之后,才听一声隐晦的叹息。
这声音饱含担忧与无奈,苍老而又颤抖。
他设想过许多,想过统领会骂他,又或许会像从前气急了般,对他动手,他自问都能承受,却万没想到,会被这一声轻叹击垮。
他心中的统领,金戈铁马,威震三军,何曾有这等垂暮之时。
凌夜不禁身形一抖,头便重重磕了下去,泪水夺眶而出:“统领,凌夜不孝……”
贺檀仰头,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你可知道,你这一战请上去,背负的便不仅仅是燕北三城,大梁皇室的声望、千千万万子民的仰仗、后世的指点评判,无论功过成败,皆压在了你一人身上。”
凌夜稍稍抬眼,望着眼前背影,哽咽地答:“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