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于我是明光,是我年少时,想活却不能活成的模样。”
他紧紧闭目:“可我身陷争斗,本不该将她连累至此,我屡屡悔恨,若当初未曾一念之仁救下她,又或是我不藏私心,不将她束在高墙之内,结局会否不一样……”
老者目含慈悲,不曾过问他身份名姓,便已知晓答案。
云倾远远立在萧翎身后,见老者似与自己对望了一眼。
“世间诸事,因缘生,因缘灭,本无定法,但你二人累世的宿缘牵绊,今生命数错位,无论施主如何抉择,注定无法扭转此局。”
“命数错位……”萧翎低声重复了一遍,“可否请长者详说。”
老者缓慢地摇头:“老僧虽窥得一二,但无从知晓全貌,其中因果,还需施主自行参悟。”
萧翎闻此,便又默然下去,片刻之后,又徐徐问道:“这世间,当真有轮回转生?若、若真有来世,她……可会记得今生……”
老者目光灵彻,越过他,望向他身后那缕漂泊无依的孤魂:“若她同施主一般,执念深种,来世,或会忆起前缘。”
萧翎听了,却仿若是松了口气,唇畔泛出些许嘲苦:“不会的,她不愿再见我,定是也不会记起我。”
他谢过老者,起身来到那株菩提树前,屈下双膝,虔诚叩拜,云倾离得远,断续闻得他口中轻念:“若有来生,我愿与她交换命数,还她一世安虞……”
临行前,他捡了树下的一颗菩提子,带回了军营。
三城告捷,营中这日饮酒庆贺,萧翎被几个喝醉的老兵围在中间攀谈,几人酒酣耳热,与他称兄道弟,什么都往外说。
云倾坐在萧翎对面,见他纵容笑看着他们。
一个老兵面色醺红,搭上他肩膀:“若搁以前,咱们哪能想到,凌王也会带兵打仗!不过要我说,王爷你虽年轻,但在战场上,那真是神勇无比!用兵如神啊!”
另一人憨笑附和:“王爷,老赵曾跟着陛下打过江山,什么当世名将他都见过了,眼光高着呢,我们哥几个可没听他这么夸过别人。”
萧翎淡淡笑了笑,似是未曾听进去:“是么。”
老赵许是怕他不信:“可不是!要说老子这么多年在战场上,也就见过一个真正的战神,咱们大梁能有今日的安宁,他是头一号功臣!王爷这么一看,眉眼还真有些像他,颇有那人当年的风采!”
如此战神,云倾还未听闻过,便听萧翎问:“头一号功臣,你是说抚远老将军?”
老赵撇过头,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咂了一声嘴:“这人的年纪,怕是比陛下还小上几岁,要说他的名字,恐怕都没几人知道。”
他已不太清醒,也不顾萧翎在问什么,自顾自道:“他夫妇二人,曾是陛下的暗卫,常年以黑巾覆面,若不是那日被我撞见过一次……”
老赵闭眼回想:“惊为天人啊,长着这样一张俊美的脸,若不覆
面,哪能震慑敌军!”
他又扯得远了些:“逐风将军便算了,其妻栖雪,更是个绝世美人,二人叱咤战场,合称双璧,可惜当年攻打濮国一战后……”
云倾还在凝神听着,却见萧翎不知何时变了脸色。
“其妻……”他抓住老赵手臂,“你说什么?栖雪,是谁的夫人?”
老赵醉得不省人事,任他抓着的手暴起青筋,也不再回应。
云倾不知萧翎这是怎么了,他分明未曾饮酒,却是摇晃着起身,浑浑噩噩回了营帐。
云倾跟上来,见他撑着兵器架,一个不稳,跌跪到榻前,口中喃喃不断,似是在唤着:“娘亲……娘亲……”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难以置信般,颤抖抚上自己的眉眼。
“栖雪……父皇……逐风……”
身世(下)
自那之后,萧翎时常摩挲着那颗菩提子。
云倾不知他那日究竟想到了什么,只是逐渐发觉,他开始向靖北军中人打探父帅的身世。
云倾知道的很清楚,父帅还是个婴孩时,便被人抛弃,于风雪中被丢在了云府门前。
那时大梁还没有靖北军,只有被先皇祖废弃不再启用的云家军,她的祖父萧闪当年尚是皇子,因身负叛臣血脉,被先皇祖逐出了萧氏。
然而北境战起,大梁无力抵抗,先皇祖不得已召回祖父,于昭昭史笔前,亲口承认自己当年的昏聩,错信奸佞,让云氏两代忠骨枉死。
先皇祖洗清了云氏冤屈,复了祖父皇子之身,命他号令云家军,肃清北境。
彼时的祖父年仅十九,自江湖回归朝堂,愿护边陲安宁,却更名云闪,誓言永不再入萧氏宗牒。
而她的父亲云暮归,便是在那一战后被人抛弃,又被祖父收为了义子。
萧翎很快将这些打探清楚。
然而云倾不知为何,他仍不肯罢休。
直到那日,她震惊地自李昶叔叔口中,听到了当年秘事。
“我父亲曾是云闪将军手下将领,我听他提起过,云将军年少时行走江湖,曾与一位女子有过情缘,然而两人辈分相隔,为世俗不容。”
“后来云将军听闻家国有难,决意投身战场,为大梁镇守边疆,那女子却不愿受此束缚,诞下一名男婴后便消失了踪迹。”
李昶低叹:“云氏与皇家素有隔阂,云闪将军为护其后代,只能将亲子以义子的名义养在身边。”
他怅然片刻,面上现出讽刺:“但是谁能想到,到了最后,陛下竟是连暮归的血脉都不肯放过。”
他看向萧翎:“主帅,你是皇子,出身皇室,此乃云氏秘辛,我本不该告知于你,可现在,云氏已无后人在世,这秘密,倒也没什么可守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