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待王玄微说完,她才缓缓转身,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刺向林砚:“元景哥哥说的,可属实?”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林砚的双拳在身侧猛地攥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接风宴近在眼前,刺杀萧止渊势在必行,他注定要与她立场敌对,生死相搏。与其让她日后承受被身边人背叛的痛苦,不如从现在开始,就让她憎恶他、厌弃他,让她以为他不过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企图用卑劣手段占有她的无耻小人。
他缓缓抬起低垂的头,感受到王玄微那带着隐晦威胁与得意的注视,迎上萧韶冰冷审视的目光,轻轻说道:“属实。”
萧韶胸腔里那团被强行压制的怒火,“轰”地一声,被这两个字彻底点燃。
她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林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心底某个角落,竟隐隐期待着一个答案。
“他如此处心积虑,还能为何?!”王玄微抢在林砚开口之前,冷笑着回答,“自然是想用这等龌龊下作的手段,先行占有你!一旦生米煮成熟饭,你便只能委曲求全下嫁于他,届时,他一个卑微庶民,便能一跃成为驸马,享尽荣华富贵,如此诱人的利益摆在眼前,他这才铤而走险,行此禽兽不如的卑劣行径!”
萧韶听着,心中却泛起一片冰冷的悲凉。元景哥哥当真是不了解她。若是寻常闺阁女子,遭此算计,或许真的会因名节有损而
认命。
可她是谁?她是萧韶!
若有人敢用这种手段算计她,只会有一个结果,被她亲手凌迟,碎尸万段。
她不再看王玄微,只将目光凝在林砚身上,“你也是这么想的么,认为用这种手段便能拿捏本宫,换来驸马之位?”
她的嗓音凉凉,像浸过寒潭的水。
林砚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俊美的脸庞在跳动的烛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血迹、脸颊的红痕、嘴角的血丝,都无损那五官的精致,反而增添一种破碎而绝望的美。
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出生硬的弧度,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做着最后的搏斗,最终,他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从喉间挤出那个如同自我凌迟般的回答。
“是。”
第40章愤怒
她要看他崩溃,看他求饶
萧韶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
没有一句拙劣的辩解,没有哪怕一声“请殿下明察”,他就这么淡然地、毫不在乎地承认了一切。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冰冷玉雕,只余下清冷破碎的躯壳,仿佛方才所有炽热的缱绻温存,只是她一个人的梦境。
她生平最厌恶罪犯临死前的无能求饶或者聒噪狡辩,可此刻她却宁愿从他口中听到别的回答。
王玄微眼尖地看见萧韶胸膛起伏,眼中怒火炽盛却又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连忙火上浇油道:“乐真,我听说他不仅今夜胆大包天冒充我,之前更是费尽心机求到一张容瑾接风宴的请柬,这般处心积虑,无非是想在接风宴上攀附权贵,谋求出路!”
攀附权贵……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萧韶混乱的脑海,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钉在林砚静默的脸上。
若他当真如元景哥哥所说,是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毫无底线的小人,方才在床笫之间,情潮汹涌之时,他为何要停下来?为何又要冒着前功尽弃甚至可能丧命的风险,主动坦白身份?
她甚至愤怒地想到,若他当真想要攀附权贵,为何不选择她?
一股郁气堵在她胸口,闷得发疼,她平生阅人无数,却唯独看不透他,更撬不开他的嘴。
“乐真,这种小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留在你身边。”王玄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为她着想的规劝,更是字字句句都在将林砚推向更深的深渊。
萧韶目光空洞地落在虚处。房间里甜腻的熏香尚未散尽,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丝……属于林砚身上的、清冽又隐忍的气息,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烦意乱。
忽然,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几步走到王玄微面前,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轻轻地依偎进了他的怀抱,随即将脸埋在了他的肩颈处。
王玄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鼻尖瞬间被萧韶身上特有的冷香萦绕,但或许是他的错觉,他仿佛还嗅到了另一股极淡的、属于林砚的气息。
想到方才进门时看到的淫乱景象,想到萧韶与林砚在这张床上可能发生的种种,膈应、不洁、男性自尊受挫的强烈不适,猛地涌上心头,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他下意识地,微微向后撤了半分,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萧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细微却清晰的抗拒。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俊朗却略显紧绷和不自在的脸庞,是因为灯火还亮着,所以感觉不自在么。
她忽然伸出手,朝着那盏唯一亮着的铜灯,挥袖一扫。
“噗”地一声,灯灭了。
屋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越来越近的火光,透过窗纸,投进晃动不安的、红黄色的光影。
在黑暗中,萧韶再次抱住了王玄微,这次抱得更紧,她踮起脚尖,凭着感觉,朝着他嘴唇的方向,缓缓凑近。
她执拗地想要证明,黑暗中的那个拥抱,那份悸动,那份安心,可以重现。
然而,王玄微的身躯却在她凑近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肌肉绷紧如同岩石。黑暗非但没有消除他的不适,反而放大了他内心的恐惧与排斥。
“乐真!你……你要做什么?!”王玄微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丝清晰的惊惶和恼怒,他试图推开她,却被她抱得更紧,那力道甚至让他感到了一丝窒息和被侵犯的不适。
萧韶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幻的期盼:“只是想……和你亲近。”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抗拒。这感觉,与方才黑暗中,那个紧紧回拥她、给予她热烈回应的怀抱,截然不同。
林砚依旧站在原地,不远不近,将这一切尽收耳中。黑暗中,他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带来尖锐到麻木的痛楚。
这才是今夜本该发生的事,方才的一切本就是他强求来的错误和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