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幻境里停留不少时间,方杳摸清了一些规律。
这里毕竟是以许群玉的记忆为基础,有些事情不存在他的记忆中,就会被幻境跳过去,譬如当年李奉湛和崔娘子之间是怎么渐生情愫的。
方杳怀疑当时也许根本没有渐生情愫的过程,因为崔娘子除了和李奉湛上天山之外,就只有嫁人这一条路。
而李奉湛的那几片梨花总比王二公子的茶水高明许多,尽管李奉湛可能也只是无心之举,兴起所致罢了。
这几片翩飞的梨花在那天盖过了王二公子的茶水,飘到了崔父崔母的耳中,后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
自从小娘子定了亲,崔府院子里的热闹就没停过。
崔家的五位公子各有才能。大郎的字好,二郎的画好,两位公子的文墨有价无市。三郎逗鸟,四郎斗鸡,五郎眠花宿柳,废才也是才。
不过几位公子有个共同的爱好,就是玩皮影戏。
幕布上出现两个皮影。
一个是打扮精致,模样秀美的年轻姑娘。
另一个是身姿挺拔,俊美潇洒的少年郎。
羊皮鼓点响起。
“你是从何处来的剑客,为什么匆匆从我身边路过,撞掉了我的手帕,让它掉进三月的花泥里。这花香让我日夜难眠,心生烦恼。”
“你又是哪户人家的小姐,为什么在我赶路的途中对我微笑。让我日思夜想,耽误了逍遥自在的修行,驻足在这万丈红尘之中。”
崔家五个公子举着皮影笑闹,下仆们都围过来看,听完一段就拍手叫好。
这词曲都是崔五郎填的,曲调就跟秦淮河画舫的靡靡之音如出一辙,与当时清净山上的事实也相去甚远。
曲子传到方杳耳朵里,她心想:佳话和假话不过一字之差,一音之别,其中联系就可以用这件事印证。
在崔家公子们的盛情之下,这几块皮影被塞进了方杳离家的箱子里。
临行前,方杳按规矩要去拜别父母。
崔侍郎感念女儿此去天山,大概将不会再回来,不禁长叹一声,声音里带上感伤。
“百年之后,我和你母亲就成了一抔黄土,但你鹤寿无穷,日子还有很长。”
他说起以后的日子,忽然胖手一挥,招她上前,“对了,李道长说他们山上有什么断尘缘的关系,你要是上山,得取道名。”
一旁的李奉湛说:“鸟有凤而鱼有鲲,凤凰‘翱翔乎杳冥之上’。就取‘杳’这个字吧。”
拜过父母,方杳立刻去跟那位只有交谈之缘的坤道告别。
她按照崔父崔母提醒的话,跟坤道说:“照规矩,我的道名该跟您姓。”
坤道沉默了许久,说:“那你就跟我姓方吧。”
方杳虽然有所预料,但从这里得知名字来源,不免还是恍惚了片刻。
屏风后的坤道又问:“跟你父母好好说过话了么?”
“拜别过了。”
“再跟他们多说些话吧。”那坤道忽然叹了口气,“此去经年,你也许再也见不上他们了。”
方杳觉得这名坤道态度很奇怪,甚至猜想她会不会在现实世界见过她。
临走前,她又向坤道提出见一面的请求。
坤道说:“不必。以后你会知道我是谁的。”
方杳只好作罢。
三天后,她终于跟李奉湛踏上了去天山的路,随行的箱子里只有少许衣服,一套皮影和一罐家中院子里的泥土。
幻境内外时间流速不同,内部一天,在外界只过一分钟。
方杳出发时还不算着急。
从金陵到天山脚下,不像现代社会那样坐飞机当天就到。需要先沿江北上到长安,再从关中往西一路走到玉门关外,先坐船,再乘车,最后换成马匹。
这个时候的车是牛拉的帷车,李奉湛让方杳坐在车上,他来赶牛。
在方杳有限的记忆里,第一次见到李奉湛还是在市中心的路边,他坐的是高档轿车,配了司机。没想到他早年还能亲自赶牛驱车。
她问:“你不能缩地成寸,或着用符箓阵法直接回到宗门么?”
李奉湛坐在轼前,半倚着车厢的门,单手拉缰绳,“修道的人要游历天下,要是随便飞来飞去就不叫游历了。”
他游历人间实在游历得太过细致,在山道里指点盗贼寻找正经营生,教流民因地制宜农作耕种,能给人看病驱邪,也能跟人谈经议理。
按照内外时间流速的差异,经过了这么多天,外界只过了一个小时,但照李奉湛这个优哉游哉的速度,她仍然怕时间耽搁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