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方杳此刻究竟想做什么,心里难免还是担忧,毕竟当年她一心求死。
等他看见姐弟俩捧着玉契递到方杳面前,神色又是一顿。
——师姐拿玉契来做什么?
师叔师侄几个这么一顿配合,等李奉湛空出手来的时候,玉契已经到了方杳手里。
她捏着这块和李奉湛成婚时练就的玉契,定定看向李奉湛,忽然开口:“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可是我猜,我当年的确对你说过诸如‘如果看不见你,看看这玉契也好’这类情话。”
说罢,她扬手,将玉契狠狠砸在地上。
洁白莹润的玉契一分为二,接着各自四分五裂,丝丝缕缕的灵炁也尽数断裂,两道雾气飞出,迅速钻入方杳眉心。
正如之前一样,李奉湛说他毁掉了那两片魂魄,也是在说谎。
分开的玉契能再次被黏合,光靠其中一人的炁可不行,另一人的也需要在其中。
他用炁裹住她的魂魄,藏在了玉契中。
这一回,方杳终于吸纳了最后两片魂魄。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再次被失而复得的记忆冲击。
这一次的冲击要比上一次来得更凶猛、更剧烈,无数画面裹挟着令她窒息的情感,像波涛汹涌的海浪般将她淹没。
当方杳多想起一点,她的肩膀就沉了一分,像有污泥从记忆中倾斜而出,要将她密不透风地裹住。
方杳足底悬空,摆脱肉身束缚的灵体之身飘至半空中。
她微微低下头,乌发散落肩头,看了眼不远处玉棺中的身体。那具身体年轻貌美,她最后的记忆却停留在自己白发苍苍的时候。
她抬起头,与李奉湛对视,问他:“我的身体,是被你变回这副样子的?”
李奉湛的计划失败了,瞳孔中里染上几分晦暗的情绪。
他说:“是。”
“你以为把人变得原模原样,一切就真的能恢复如初了么?”
方杳的声音平静而冰冷,目光深而沉郁,终于有了死人还魂之感。
记忆还在持续地融合着,渐渐变成更为具象、充满细节的画面,拥挤地塞满她的神智。
当最后一点记忆融合,方杳虚脱般跌倒在地。
头脑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谁接住了她。
*
人这一生并没有多少重要的时刻,而那些屈指可数的重要时刻构成了生命变化的曲线。
方杳将之理解为“命数”。
李奉湛是她的丈夫,是她深爱过的男人,也改变了她的一生。
成仙。
李奉湛要成仙,让她也长生不老,去享受那无边逍遥。
但他没有告诉她,成仙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同样没有告诉她,长生不老之于普通人并非真的福报。
明心岛上的师弟师妹们,也终有一天会像李奉湛那样,得证大道,自由自在,心中了无牵挂。
如果将曾经漫长的生命比作一首曲子,这个毋庸置疑的结局让她生命的曲调变得惨淡。
而许群玉,是这首曲子里最清脆、最悦耳的一段。他出现在她这漫长的一生中的开头和结尾,却从未成为主旋律。
魂魄完全融合,记忆尽数恢复,方杳终于从那种徘徊在真假之间,找不到位置的游离感中抽离出来。
意识逐渐清醒,耳边传来一阵叫丧般的鸟啼声。
方杳疲倦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现代化的卧室,和一道长长的鸟脖子。
问丹鸟脖子一伸一缩,朱红的头冠羽毛发颤,鸟喙张开,发出极其难听的鸣叫,哀恸至极。
要是方杳再死一次,这鸟肯定能省下请唢呐班子的钱。
周围很快变得安静,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随后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好些了么?”
她眼里透着初醒的茫然,眼珠一转,看向窗外。
晕出彩色的光晕,直射入她的瞳孔,叫她一阵晃神。
方杳正要抬起手遮住眼睛,忽然被人从后抱住,是许群玉。
他的双臂用力地将她圈进怀里,怀抱就像她记忆中那样温暖而踏实。
哪怕此前三年里已经有过无数次亲密接触,但只有这一次是真正的、毫无秘密的拥抱。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任由阳光将他们笼罩。
过了很久,方杳才问:“这是哪里?”
“我们的家。”
方杳眉头一松,如释重负,转身抱住许群玉,“从降真城回来的时候,他就给我下了禁制,不让我告诉你真相,非要逼着你”
许群玉轻抚着她的发丝,“怪我没有尽早发现,让你等了那么久,还差一点中了师兄的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