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脑一时间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许群玉,一会儿又想起了还没有消息的卢般若和宋青陆。
前台处已经没有人。接人的大巴车载着诸多被红线控制的道士驶向不知名的方向。
方杳站定在酒店门口,看着面前的雨幕,忽然想起程宋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
“水——水是幻境里的介质。”
她目光放远,再次观察起周围的景色。虽然这里名叫九重天,房屋上盘踞着各种奇怪的兽类,可处处透露着现代社会的痕迹。
“罗法义想把这里创造成仙境,但他没有真的到过仙境,所以幻境受到他的潜意识影响,才成了这个半真半假的滑稽样子。”
方杳忽然想明白了。
罗法义压抑了那么多年,不仅要吸收修士们的灵炁,还要狠狠戏弄、报复他们,要做到这一点,只能把他们拖进更深层次的幻境。
可幻境机制如此复杂,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过大的改变,方杳猜测罗法义的办法,也许就跟当初她在降真城用的方式一样——跳进降真城的上善池里。
方杳忽然抬头,对身边的男人说:“你果然在骗我,大巴车是把他们带去降真城的。只要知道降真城的路,有没有车又怎么样?”
李奉湛默了片刻,“这不是骗。”
方杳盯着他看了几秒,又问:“是你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
他静静看着她,也没有回答。
可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李奉湛没有在该飞升的时候飞升,驻足人间太久,现在是只知道出路在哪里,却已经看不见前路了。
方杳也不再对他说什么狠话,“你自己走吧,我去找群玉。”
随后转头就往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走去。
她料想罗法义希望她能进入下一层幻境,坐进驾驶位一看,手边果然放着把车钥匙。她没开过车,但这里也不需要什么车技,方杳直接插上车钥匙一扭,踩动油门。
车子刚一开动,阴魂不散的李奉湛就出现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他对方杳说:“你既然能想到降真城,应该知道幻境再往下一层,你极可能就会被罗法义的意识控制,既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群玉在那里。”方杳打断了他的话。
李奉湛再一次说:“我说过,真正的群玉并不在那里。”
方杳忽然激动起来,终于忍不住大声指责李奉湛:“是你在逼他,逼他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把他的情感和理智分离,让他变成了两个人,你已经把他逼疯了!”
轿车沿着大路向前,车窗外风景变化,瓢泼的雨水渐渐变小。
天光漏入车内,李奉湛半张脸陷入阴影。
“我为什么这么做,已经向你解释过许多次。等你清醒之后,群玉和小蛮的事情影响了你,我可以理解。但在这之前,你一直是我的妻子。现在事情已经清清楚楚摆在你面前,你还要去找群玉,难道你在几百年前就对他有别的想法?”
方杳猛地转头看他,“我可以在清醒之后再爱上他。”
李奉湛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为什么要你抄那些经书?”
方杳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仿佛有一根名为伦理道德的鞭子藏在她的心灵深处,此刻被李奉湛握在手里,狠狠鞭笞着她的内心。
她深吸一口气,说:“你不信?当初我也是这么快爱上你的。”
说罢,方杳冷淡地移回目光,因此她没看见李奉湛脸上的表情。他也不再说话了,却也没有走,就坐在副驾驶上。
本质上是幻境的登仙台,路途和真实世界也并不一样。大概是罗法义生怕方杳不来,沿路的高速公路上到处都是指示玉山上京方向的路牌。
没过多久,车驶入荒漠,沿路的城镇和村庄也都怪模怪样,但依稀能看出古时候西域的风情。降真城的轮廓渐渐显现在两人眼前。
方杳胸口翻涌的心绪也开始变成沉甸甸的沉默。
两人上一次共同走过这条路,还是在东晋的时候。
他们相识于东晋。
在那个年代,车马缓慢,人人羡仙,她跟李奉湛上山寻仙问道,哪里知道这只是一场兰因絮果。
轿车驶入降真城内。
这里也受罗法义意识影响,不是后世的断壁残垣,除了没有人影,还像当年一样繁华,宫阁伫立,白玉作阶,上善池边是柳树碧桥。
方杳将车停下,推开车门走到上善池边,正准备跳下去,脚步又顿住。
她转过身,对站在车边的李奉湛说:“你走吧,现在你我都看不见前路,那谁也别教谁去认识命数。”
李奉湛看着她。
方杳跳进池水中,水波泛起涟漪,复归平静。
只余一座桥、一池水和他一人。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
烛火摇曳,檐角有雨水滴落。
方杳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一面铜镜。
铜镜嵌在妆奁的盒子内壁,六角葵瓣状的奁盒通体漆黑,有金丝勾勒出蟠桃和祥云的纹路,盒子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流云文字,是悬象天门的自然玉字。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晌,随后低下头,看见自己正穿着苎麻长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