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杳总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样的衣裳,可现在她该是什么样,却又记不起来,就好像有一层雾气蒙在她的意识中,阻止她继续思考。
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她回过神,起身绕过屏风,刚推开门就迎面和一位慌慌张张的小道童撞上。
小道童持着拂尘退后两步,刻意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表情,“方师姐。”
她问:“今晚是你值守?”
“是的。”
方杳悄悄打量着道童白白胖胖的脸盘子,总觉得很久没见过他。
她问:“群玉在哪儿?”
小道童猛地抬头,神色更慌了,微胖的脸颊微微抖动,“方师姐,都这么晚了,您还是早点儿休息吧。掌门师兄刚刚已经回来了,大约不久就要来找您的。”
方杳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掌门?
她随即反应过来,小道童说的是李奉湛。对她来说,李奉湛回到院子里并不算什么好消息。他大多数时间都在蓬莱忙事情,一回来就要管着管那,她还要经常面对他,要是多说了什么,也要被他要求去抄经。
不仅如此,往往这个时候,许群玉就不会再过来陪她喝茶了。
她又对小道童说:“你只要告诉我群玉在哪里就好。奉湛没来找我,说明他有事在忙,要是我去找他,他问为什么道童不说,我该怎么答呢。”
掌门的威慑力一瞬间压垮了小道童的勇气。他小声说:“许师兄就是掌门叫去”
后半句细如蚊蝇,方杳追问:“去了哪里?”
“刑堂。”
方杳听清这两个字,僵立在原地。
小道童迅速抬眼打量她的神情,见她面色怔忪,嘴皮子飞速开合,找补道:“掌门师兄有意要栽培许师兄接班,许师兄去刑堂也不奇怪。我只是怕师姐担心门内出了什么事儿,才——”
“小蛮也在刑堂,对不对?”
方杳这话一出,小道童立刻住嘴,脸蛋憋红,一时找不到别的好借口。
她提起裙子转身就往外跑。
“师姐,你不能去那地方啊!”小道童慌张追上,又想起天黑路远要拿灯笼,这一迟疑,就看不见方杳的身影了。
天门内三岛六山,九处大观,其中一处观宇就是刑堂。
实际上,刑堂只是别称,它有一个文雅的名字,叫做“坐忘心观”,是第一任掌门亲笔题写的,意在要犯错的弟子们洗去诸多贪念机心,回归清净。也正因此,坐忘心观位于天门最偏僻的位置,这里尽是悬崖峭壁,罡风冷厉。
方杳离开明心岛,沿着一条山路往高处爬去。
明月悬在天上,冷风迎面吹拂,高处不胜寒,她冷得发抖
在冷风中走了许久,她终于看见一座伫立在山顶的恢弘观宇。观内灯影重重,香火气息逸散,隐隐有交谈声传出。
方杳停住脚步。
从不远处传来的声音里,夹杂着少女狡黠任性的顶撞。
“死了就死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让那些不知好歹的人知道我们宗门的厉害!”
“你敢罚我,我师娘不会放过你的!”
八具仙像伫立在墙面前,仙人眉眼低垂,面目模糊,
左右两侧的红木架上摆满莲花供灯,灯烛上火光闪动,将观中两人的影子无限放大。
许群玉手拿戒鞭,俯视面前跪着的康小蛮,声音冷淡:“你可以再多说几句。狡辩一句,我加二十鞭。”
方杳躲在门口,朝里看去。
她看见了一张俏丽的面庞,那张脸上满是骄矜的神情。
莫名其妙地,她心里生出许多悲伤和思念,明明不久前才见过康小蛮,可总觉得像是永远都见不到了一样。
她看着那张干净、生动、鲜活的脸庞,暗生出一股得而复失的窃喜,整颗心都轻快地飘了起来。
可还没飘多高,喜意又被刺耳的鞭声彻底打碎。
许群玉冷不丁朝康小蛮甩去一鞭子,康小蛮瞬间倒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方杳想也不想,立刻冲上去挡在了康小蛮的面前。
许群玉动作猛然停住。
康小蛮口中咳血,脸上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师娘,你刚才是不是都听见了?师叔这个人看上去道貌岸然,实际上心里脏得很,他对您——”
方杳面露惊恐,立刻伸手捂住了康小蛮的嘴。
许群玉目光沉沉,“师姐,让她说下去。”
她白着脸,“群玉,今晚就算了,别打了。”
“小蛮犯了规矩,就该被罚。”
此时此刻,康小蛮的双眼透出得意,大有只要方杳一松手,就可以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出来的意思。
方杳不能让康小蛮说出那些恐怖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