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辉一直没有说话。
他从窗前走回来,在炕沿上坐下,目光落在温云清身上。
他没有像赵大钢那样激动地质问,没有像李文那样理性地分析,也没有像张援朝那样用简短的字句表达认可。
他只是看着温云清,安静地、认真地、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徐明辉想起自己下乡那天。
火车轰隆隆地穿过田野,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色从眼前掠过,心里不是没有忐忑,但更多的是少年人对“广阔天地”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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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自己是读过书的人,是见过世面的人,是能在任何地方都活得很好的人。
下乡算什么?插队算什么?他徐明辉到哪儿都不会差。
然后他到了这里,然后他遇到了那些他从没遇到过的事,然后他差点——不,他确实被算计了。
如果不是温云清,他可能已经娶了孙梅,可能已经困在这个村子里再也回不去了,可能在某个深夜醒来现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偏离了轨道。
温云清救了他。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在刀光剑影中挺身而出的救命之恩,但比那更重——救的是他的后半辈子。
这个人,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同样的知青,却已经能办成他办不到的事。
在村里站稳脚跟、赢得乡亲们的信任、和支书家关系亲近、往返数千里谈成一笔对村子来说意义重大的采购合同。
这些事,他一件都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是因为他和温云清之间隔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是什么呢?
他想起家里长辈说过的那些话。
那还是他临下乡前,父亲把他叫到书房,父子俩隔着那张红木书桌面对面坐着。
父亲说了很多,大多是些老生常谈的叮嘱——“到了乡下要虚心学习,要尊敬贫下中农,要和同志们搞好关系”。
他听得心不在焉,急着去收拾行李,急着和同学告别,急着奔赴他以为的“广阔天地”。
父亲大概看出了他的不耐烦,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然加了一句。
那句话不是叮嘱,是感慨。
“明辉,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跟你不一样。不是家境,不是学历,不是运气。是骨子里的东西。你遇上了就知道了。”
他当时不太相信。
什么叫“骨子里的东西”?骨子里能有什么?人和人之间能差多少?
他不比别人差。
他读书比别人用功,见识比别人广,家世比别人好,凭什么说有人天生就比他强?下乡这些日子,他渐渐明白了。
不是强,是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很难描述,不是成绩单上的分数,不是运动场上的名次,是遇到事情的时候,有人会慌、会躲、会不知所措,有人却能站出来、往前走、把事情扛下来。温云清就是后一种人。
今天在晒场上,看到全村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温云清身上,听到支书用那种“这就是我们村的人才”的语气念出“温云清”三个字,徐明辉心里忽然很平静。
没有嫉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之前那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原来是这样的人,才能办成那样的事。
原来家里长辈说的“骨子里的东西”,就是这个。
徐明辉垂下眼,看着炕席上那本被李文翻过无数遍的旧书。
他想起自己在最不堪的时候被温云清从那个房间里带出来时的场景。
那人没有说教,没有嘲笑,没有“你看你差点就完了”的幸灾乐祸。
他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推开那扇门,把他从里面带出来。然后在所有人都还不知道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
徐明辉抬起头,看向温云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