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清正在和赵大钢说话,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他没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小花给的水果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那糖啊,可甜了。”
徐明辉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然后他站起来,从炕沿上拿起自己的茶缸子,走到温云清面前,朝他举了举。
“云清,敬你。”
温云清愣了一下,看着他。
徐明辉的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客套。
他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和徐明辉碰了一下。
“当”的一声,清脆,不响。
屋里的人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但似乎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在这间窄小的、有些破旧的屋子里,悄悄和解了。
回到村子的日子,温云清过得别提有多滋润了。
炕是凉的,但多烧两把柴就热了;饭是糙的,但配上林姨给的红枣,嚼着嚼着就甜了;觉是短的,但没人催他早起,想躺到什么时候就躺到什么时候。
当然也是因为现在的季节,等到了春天,那就不一样了。
山里跑一趟,柴火有了,野味有了,顺手还能捎回来一把野葱、几颗山核桃。
日子过成这样,还想怎样?可就有那么一件事,像鞋底的一粒沙子,不碍大事,但走着走着就硌一下。
信到了没有?
从南省寄出去好些天了,按日子算,应该已经到了。
可到了不等于送到,送到不等于拿到,拿到不等于——他会看。
岳哥看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这封信写得敷衍?会不会从那些零零碎碎的流水账里读出他刻意藏起来的那点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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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在信的末尾注意到那片被划掉的墨迹,然后对着那片模糊的暗影,猜一猜底下原本写的是什么?
温云清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那根粗大的屋梁。
屋梁上挂着一串去年秋天晒的干辣椒,红得暗,像一排沉默的小灯笼。
窗外,北风打着旋儿,偶尔卷起几片枯叶,在窗棂上拍一下,又走了。
他在心里把那封信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记得,包括那个被划掉的“其实……”。
他又想了一遍秦岳看到那封信时会有的表情——皱着眉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会对着那个“温云清”三个字看很久,确认是他的笔迹,确认这封信是写给他的,然后才拆开。
然后他会坐在桌边,就着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那些琐碎的日常时,眉头会松开一些,嘴角可能还会有极淡的笑意。
但读到信的末尾,看到那片被划掉的墨迹,他的目光会在那里停住,然后眉头会重新皱起来。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到底想说什么”的探究。
他会把信纸举到灯下,从不同的角度去看那片墨迹,试图分辨出底下原来的字迹,但涂得太厚了,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他会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其他信放在一起。
温云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信就在路上了,想也没用。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已经到了。
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北方某部队门口岗哨的桌面上,信封上“秦岳收”三个字在值班室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再过一个小时,或许更短,它就会被人从桌上拿起,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带到某间熄了灯的宿舍,在黑暗中,被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反复摩挲。
北方某部队,训练场上。
深冬的北方,天黑得早。
训练结束的哨声刚停,一群身着作训服的军人从各个方向汇聚到场地边缘,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又迅消散。
有人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有人边走边拍打身上的泥土,有人接过战友递来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口。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高强度训练后的疲惫,但眼神还是亮的。
秦岳走在人群的最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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