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卓被水乔幽看着,没有躲避,面上神似乎听出了茫然。
水乔幽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实则,大邺、商氏皇朝、复国,与你有何干系。这都过去一百多年了,你从未享受过大邺与商氏皇朝带来的半点荣华,没有沾上他们的半点光。就算他们嘴里的显宗血脉,成王,是你的祖上,可那也不是你选择的,那些人怎么算得上是你的子民。何况,那些所谓的子民的苦难,亦不是你造成的,反而是他们为了所谓的复兴大业,卑鄙地拐走了别人的女儿,特意算计了你的出生。”
杨卓脸上的茫然逐渐变淡,本来搭在案边的手,挪到了案几之下。
“然而,他们害了一个无辜女子一生不幸,让她的父母感受骨肉分离之痛,却没有半点愧疚,反而还说她是在为她的祖上还债,并理所当然的对她的儿子说,复兴大邺,那是他的使命。复国之路,就是如此艰辛难行。他们这样的行径,可笑至极,与他们嘴里当年那些叛贼有何区别,甚至,还不如他们。”
水乔幽端起茶喝了一口,一直有话辩解的杨卓这次却没有在这空隙做出回应,他脸上线条似乎也较先前僵硬了些许。
她放下茶杯,接着以他的视角轻缓道:“偏偏你还得感恩戴德地感谢他们,感谢他们,百余年过去,都还记得大邺、记得商氏,感谢他们前赴后继地牺牲,不计后果地保护商氏的血脉,感谢他们,苦苦坚持复兴大邺,替商氏皇族筹谋多年,精心为你谋划这一切,替你谋得了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杨卓与她对视着,想要张嘴,又没有张开。
两人面对面坐着,水乔幽话音一落,雅间里非常安静,外面也无杂音来破坏这种安静。
片刻后,水乔幽看他不说话,开始帮他说。
“你想不通,凭何?凭何他们可以为了自己所谓的大义如此理所当然地算计他人的一生;凭何他们又将卑鄙无耻、不择手段说成赤胆忠心,大义凛然;又凭何心安理得地操控着你按照着他们所设想的去做?他们根本就不是为了所谓的故国,更不是为了你,他们只不过是在利用你的母亲、利用你,替他们自己求得一个翻身的机会罢了。”
水乔幽的声音一如既往没有起伏。
可越是这样没有感情波动的声音,让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显得铿锵有力。
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可以一字不落地落入对方的耳中。
杨卓脸上的茫然彻底收了起来,他沉静地面对着她,放在案下的手,想要挪动,却又没动。
水乔幽的声音还未停下,“你亦清楚,宋泉特意找到你,告诉你那些所谓的真相,不是他良心发现,更不是他想帮你摆脱竹海山庄的控制,他同样是想利用你罢了。他告诉你真相,让你很不甘心。其实他与你一样,同样不甘心。”
杨卓面前的茶已经凉透,还没有喝过一口,他也未唤人进来换茶。
水乔幽的目光不再锁定在他的脸上,稍微挪开了一点。
她平静目光下带给人的压力,瞬间好像轻了一些。
“他不甘心,傅澍将家业交给一个小辈,却没有交给一直都在竹海山庄陪伴他的孙子,也就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确实不如宋四爷与宋轩有能力,可他的父亲还有他这个儿子。傅澍一向夸他,是小一辈中最是聪慧机灵的。然则,同样是曾孙,家主人选,傅澍却从没有考虑过他。”
水乔幽的思绪飘回到多年前,再次看到了那个蹲在城门口躲雪的孩子。
“竹海山庄是傅澍当年为了给那些大邺遗民一个庇护之地所建,也是为了复国的大业所建。”
当时,哪怕是她,也没有想到,那样蜷缩在那里的弱小孩童,多年后会是大邺最后的守护人,垂暮之年,只余他一人站在山居的瀑布之上。
“只是,多年过去,年轻人已经感受不到国破家亡的悲哀了,他们知道的那些与所谓的故国有关的一切,都只是从老人嘴里听说的,无法感同身受。相反,他们看到了竹海山庄经营多年,有了闻名江湖的逐心阁,有了富可敌国的商号无舟。”
水乔幽目光落回茶面,看着泛黄的茶水,声音缓缓,仿佛穿透了岁月。
“世人穷极一生追求的,都不过是名利、权势罢了。奸臣想要权倾朝野,是为权为财,忠臣想要流芳百世,何又不是为留下身前身后名,实则无甚区别,都是为‘利’。”
杨卓听着她这话,倒是赞同。
“就算这复国的宏愿真有一日能够实现,他们最后能得到也不过是名利权势而已。可是,这些,只要接下竹海山庄,他们不是就可拥有了,何需再冒风险去谋求。”
水乔幽的声音依旧是平缓的,她好像是见证了那些人的心酸历程,并没有一丝讽刺与愤怒。
杨卓听着她说,差点生出了她是在为那些人辩解的错觉。
“比起那不切实际的复国之路,竹海山庄积累的名气财富,对于他们来说,反而更具诱惑。宋泉认为,他曾祖父做的这一切,实则也是为了名利,可他不明白,他为何不懂审时度势,为何偏要舍近求远。在他看来,傅澍老了,眼睛也花了,看人也不准了,人也糊涂了。他不认为自己有比宋轩差的地方,可傅澍却选了一个处处不如他的宋轩来做竹海山庄的接班人,而他的父亲,在竹海山庄陪老人家的日子最多,最后能得到的只有一个空庄子。”
水乔幽说的有理有据,一点也不像是凭空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