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叫名字。”许逾白加重了手下的力道。
贺铮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掰折了的生铁,额头重重地抵在许逾白的肩膀上,汗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打湿了那片还没穿热乎的的确良。
“许逾白……许逾白……操你大爷的……”贺铮骂着骂着,调子就变了,成了那种断断续续的颤音。
许逾白满意地舒了口气。他喜欢听贺铮骂人,尤其是这种带着火星子和认命劲儿的咒骂。这让他觉得,这个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了二十年的糙汉,终于一点点地剥掉了那层坚硬的壳,露出了里头最鲜活、最软乎的内里。
这一宿折腾得比昨晚还要狠。
等到屋里那股子折腾人的劲儿渐渐散去,贺铮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不是自己的了。他瘫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由于失力,那双平时能扛起两百斤麻袋的手,这会儿连抓紧被角都费劲。
许逾白倒是神清气爽。他半坐起来,在昏暗里随手拽过那件被扯破的白衬衫,仔细地把自个儿的手指头一根根擦干净。
“铮哥。”许逾白回过头,借着那一抹快要消失的月光,瞧着贺铮那副快要厥过去的狼狈相。
“有话……有屁快放……”贺铮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刚才那钢笔,你记得帮我捡回来。”许逾白嘴角挂着笑,语气跟平时一样温顺,“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扎在那种烂货的手上,怪恶心的。”
贺铮猛地睁开眼,盯着许逾白看。
他这才想起来,那支派克钢笔还扎在王赖子的虎口上呢。
“你……你他妈刚才那是啥功夫?”贺铮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见过村里汉子打架,那是王八拳对抡,可没见过谁能拿支笔就把人给扎废了的。
许逾白没回答。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躺了回来,极其自然地钻进贺铮那已经被汗水泡潮了的怀里。
“北京城里的弯弯绕绕多的是,铮哥。”许逾白的手在贺铮那道旧伤疤上安抚地摸了摸,“我若是一点本事都没有,早死在那几年的大雪里了。”
贺铮心里头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给压住了。他看着许逾白那张清秀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带回来的不是个落难少爷,是个已经活过一辈子、把啥都看透了的老怪物。
可不管是啥,这怪物这会儿正枕在他胸口上,呼吸一点点变得均匀。
贺铮叹了口气,极其别扭地伸出手,把人搂紧了些。
就在他迷迷糊糊也要跟着睡过去的时候,院子外头那扇刚被他修好的大门,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这回不是二柱子,也不是老王会计。
那敲门的节奏很有力,一下接一下,透着股子不属于这农村土地的生硬感。
“请问,许逾白同志是住在这里吗?”
一个标准的、不带半点儿乡音的京片子,顺着风雨的缝隙,直愣愣地插进了这间后屋。
贺铮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秒,像受惊的野狼一样,猛地绷紧了。
京城来的催命鬼
贺铮那身刚松懈下来的腱子肉,被这声带点儿官腔的京片子震得差点没从炕上直接跳起来。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被角,手心里全是刚出的白毛汗。后腰那股子酸麻劲儿还没过去,这会儿猛地一用力,疼得他眼角直抽抽。他低头瞅了瞅自个儿,又瞅了瞅还四仰八叉歪在被窝里的许逾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要是让外头那帮穿得体体面面的人冲进来,瞧见他贺老三手腕上系着红头绳,满身红道子,还跟个男知青挤在一个被窝里,他这辈子就彻底不用在村里抬头了。
“许逾白……”贺铮压低嗓子,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在那张黑红交加的脸上全是慌乱,“你家……你家里人真来了?”
许逾白没急着回话。他慢条斯理地支起身子,黑亮的发丝散在白得发青的肩膀上,衬得锁骨那块儿的牙印子格外的凶。他微微眯着眼,听着院门口那沉稳有规律的扣门声,嘴角撇出一抹冷冰冰的笑。
“来的还挺快。”许逾白嘟囔了一句。
他也没看贺铮,伸手从炕头抓过那件被贺铮洗得有点儿发硬的粗布褂子,极其自然地披在肩上。那动作稳当得让贺铮眼晕,仿佛外头站着的不是什么大人物,而是来收电费的。
“你还愣着干啥?提裤子啊。”许逾白回头,指尖在贺铮汗津津的鼻梁上勾了一下,眼神里全是那种大权在握的狂气,“难不成你真想让人家进来,瞧瞧你这副被老子折腾得下不来地的德行?”
“操!”
贺铮骂了一句,也顾不得腰疼了。他连滚带爬地翻下炕,在黑咕隆咚的地板上摸索了半天,才抓着那条湿哒哒、带着机油味儿的长裤,胡乱往腿上套。
布料摩擦在还没消肿的皮肉上,疼得贺铮直吸溜凉气。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心里那股子属于“受”方的憋屈和自卑,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北京声音给激到了最顶点。
这小子……真是要回城了。
两个月还没到,这催命的就找上门了。
贺铮跨出正屋,被外头微凉的雨汽一冲,脑子清醒了点。他随手抓起门栓旁边的那根粗木棍,手背上的青筋蹦得老高,眼神里那股子大山深处的土匪劲儿又冒了尖。
他一把拉开院门。
门口停着一辆在这个年代稀罕得能让全村人围观三天的吉普车。车身上沾了不少黄泥,车灯还亮着一晃一晃的暗黄光。
车边站着两个男人。
打头的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列宁装,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皮鞋尖儿虽然沾了泥,但那一身气派,跟这满地的猪屎味儿格格不入。他旁边站着个年轻的,手里提着个黑皮箱子,这会儿正皱着眉头打量贺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