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贺铮同志?”那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贺铮光着的膀子和那身扎眼的肌肉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他手腕上那根刺眼的红头绳上。
贺铮被这眼神瞧得浑身不自在,像被针扎了似的。他把木棍往门槛上一戳,横着脖子问:“是老子。大半夜的,上谁家哭坟呢?”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倒也没动气。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大红戳的介绍信,在那暗淡的车灯下晃了一下。
“我是许公署办公室的。许逾白同志的父亲,许老先生,已经官复原职,现在在部里主持工作。关于逾白同志回城的手续已经办妥了,这是调令。”
男人说着,指了指车里。
“老先生不放心,让我们连夜赶过来。既然许同志就在这儿,麻烦让他收拾一下,车子就在外头等着,天亮就走。”
天亮就走。
贺铮觉得这四个字像是四把飞刀,极其精准地扎在了他的心尖子上。他攥着木棍的手猛地一哆嗦,骨节攥得“咔嚓”响。
“走?他说走就走?”贺铮嗓音哑得厉害,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手续办妥了关老子屁事?他是老子花了两头大肥猪换回来的,进了老子的门,就是老子的人!”
那年轻的提箱子的小伙子冷笑一声,往前跨了一步,眼神极其轻蔑。
“这位同志,说话注意点。许知青回北京,那是去读大学、进部委的。你这些所谓的‘肥猪’,到了城里怕是连人家家里一顿饭钱都抵不上。你护着他,我们也感谢,但这路,他不可能跟你这泥腿子一辈子耗在土坑里。”
贺铮气得肺都要炸了。他大步流星冲上去,木棍带出一阵破风声,直接横在了那小伙子的脖子根儿。
“你再给老子说一遍试试?”
贺铮的影子在车灯下被拉得极其庞大,那股子要把人撕碎的戾气,吓得那个年轻人连退了三步,脚下一滑,半只皮鞋都陷进了烂泥里。
“老三!别胡闹!”
许逾白的声音从院里传了出来。
贺铮回头,正好看见许逾白已经穿好了那件新衬衫。
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把那些青紫的痕迹全遮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拿着刚才那支被他扎穿了王赖子手的钢笔,慢条斯理地走到了门口。
那一刻的许逾白,跟平时躺在贺铮身底下喘气的那个人,简直就是两码事。
他背着光,一张脸埋在阴影里,可那股子天生的大少爷威严,压得门口那两个公社的人都下意识地直了直腰。
“小吴,信呢?”许逾白走到贺铮身边,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贺铮正拎着木棍的虎口上。
那指尖依旧冰凉,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硬生生地把贺铮手里的棍子给压了下去。
那个叫小吴的中年男人赶紧递过信封。
“少爷,老先生急疯了,说是务必今天把您接回去。北京那边的人都在等着给您接风呢。”
许逾白也没接信,只是冷眼瞧着信封上的红印子,突然低声笑了。
“北京的人?是等着接风,还是等着看我这个‘特务家属’落魄成什么样了?”
“少爷说笑了,老先生已经平反,谁还敢乱嚼舌根。”小吴弯着腰,额头上沁出了汗,显然他也怕这个看起来病弱实则主意极大的二少爷。
许逾白转头看向贺铮。
贺铮这会儿像是傻了。他盯着许逾白那张清冷的脸,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在胸口掏了个大窟窿,漏着呼呼的山风。
“铮哥,他们让我走。”许逾白嘴角挂着笑,可眼神里全是一种病态的、要把人锁死的执拗,“你说,我是走呢,还是不走?”
贺铮喉咙里像塞了块生铁,堵得他连气都喘不匀。他看着许逾白,又看看那辆吉普车,心里头那点子自卑感在这精贵的车漆面前,卑微到了泥土里。
“你……你想走就走。老子……老子还能拦着你奔前程?”贺铮撇过脸,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儿全带着血腥气。
许逾白眼神一寒,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指甲盖儿几乎掐进了贺铮的小臂肉里。
“说实话。”许逾白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冷得像这雨夜里的霜。
贺铮被他掐得一个激灵。他转过头,看着许逾白那双瞪得通红的眼,突然心里一阵发狠。
管他妈的北京还是吉普车!
这是他贺老三睡了的人!
“老子不想让你走!”贺铮咆哮着吼了出来,在那张黑红交加的脸上全是不管不顾的疯劲,“许逾白你给老子听好了!你要是敢上这车,老子今天就把这车轴给劈了!你要走也成,除非你把老子一块儿揣兜里带走!”
这话一出,门口那两个公署的人脸都绿了。
“胡闹!许知青回京那是重任在身,你一个乡下……”
“他跟我走。”
许逾白打断了小吴的话。
他伸手攥紧了贺铮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十指极其强硬地挤进贺铮的指缝里,死死扣住。
“逾白……”贺铮愣住了。
“听见了吗?”许逾白看向那两个男人,眼神极其阴郁,“回北京可以,但我要带个家属。贺铮不去,这调令你们就带回去烧了吧。”
小吴张大了嘴,眼镜都快掉下来了。
“这……这成何体统?老先生要是知道您带个……”他瞅了瞅贺铮那身泥巴,没敢说出“泥腿子”三个字。
“他就是我的人。”
许逾白一字一顿地说道,抓着贺铮的手在那两个城里人面前晃了晃。
贺铮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