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少给老子扣帽子!”贺铮压低声音吼了一嗓子,腮帮子上的肉因为用力而一鼓一鼓的。他想把那只钻进裤腰里的凉手拽出来,可指尖刚碰到许逾白的指甲,他自个儿那两条大腿根儿就先怂了,酸软得像是在泥地里泡了三天的烂面条。
前头的小吴干事听见动静,肩膀尴尬地缩了缩,眼睛死死盯着前面坑洼不平的土路,连后视镜都不敢瞄一眼。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许家那个心高气傲、在京城圈子里出了名冷若冰霜的二少爷,下乡半年回来,竟然会在这种土腥气十足的吉普车后座上,跟个村里的糙汉子玩这种见不得人的花样。
车子猛地颠了一下。
这年头的路,除了大马路,剩下全是些能把肠子颠出来的土石子道。吉普车那生硬的避震器每跳一下,贺铮的后背就得跟车座后面的铁架子硬碰硬地撞一回。
“唔……”
贺铮闷哼一声,腰部那块被许逾白昨晚按青了的皮肉疼得他冷汗都出来了。他这一晃,许逾白那颗脑袋顺势就滑进了他的怀里。
白衬衫的料子滑溜溜的,蹭在贺铮光着的胸口上,带起一阵让人眼热的麻。
“铮哥,腰酸?”许逾白也不躲,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环住了贺铮那截布满汗毛和泥点子的虎腰。
他那修长的指甲在那块紧绷的肌肉上轻轻挠了一下。
“别在这儿……前头有人。”贺铮咬紧后槽牙,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破布裤子,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珠子里全是属于受方的窘迫和被逼到死角的暴躁。
许逾白没理他那茬。他微微撑起身子,凑到贺铮耳边,嘴唇若有若无地贴着贺铮那个被红头绳衬得愈发粗糙的耳垂。
“有人又怎么样?在大队部的时候,你不是挺有种的吗?”许逾白压低了嗓子,那股子大少爷的底气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像是一座山,压得贺铮连大气都喘不匀,“你说我是你的人,睡你的被窝。这会儿车轮子转起来了,你就想反悔了?”
“老子……老子不反悔!”贺铮被激得胸膛一阵剧烈起伏。他低头瞅着许逾白那张清秀绝伦的脸,心里头那股子直男的自尊心在许逾白那双冷冰冰却又满是欲念的眼睛里,碎得跟渣滓没两样。
他这辈子在土里刨食,认准了的事儿就得干到底。既然把这祖宗抱上了炕,既然认了这根红头绳,那他贺铮就算是去了北京给人家当看门狗,他也得把这命赔给许逾白。
“那你就老实点,让我靠会儿。”许逾白满意地舒了口气,身子一软,彻底陷进了贺铮那具充满热量和雄性荷尔蒙气息的怀抱里。
贺铮深吸了一口车厢里混着汽油味和汗酸味的空气,粗壮的胳膊极其别扭地抬起来,最后还是落在了许逾白的肩膀上。
这小身板,抱着轻得没分量,可贺铮知道,这皮囊底下藏着个能吃人的怪物。
车子又往前开了约莫半个钟头,两边的苞米地渐渐稀了,变成了一大片荒芜的盐碱滩。那是通往公社的必经之路,荒无人烟,只有几只被惊飞的野雀在天上没命地扑棱。
小吴干事这会儿终于敢开口了,声音里透着股子如释重负。
“许少爷,再往前走十来里就是大马路了。到了那儿,路平稳了,您也能在车上打个盹。老先生在省城的招待所给您订了位子,咱们今晚得在那儿歇脚。”
许逾白没睁眼,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那个举报我的孙干事,查清楚是谁指示的了吗?”
小吴抹了一把方向盘上的汗。
“还没定死,但大队部那边的会计老王透了口风,说是知青点那个姓孙的腿断了之后,他姐姐孙大翠去公社闹过。估计是气不过,想在临走前咬您一口。”
贺铮听见这话,原本放在许逾白肩上的手猛地一攥。
“老子就该当时就把那泼妇的嘴给封上。”他恨声说了一句,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许逾白却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拉住贺铮那只因为愤怒而紧绷的手,五指强行插进贺铮的指缝里。
“急什么。孙大翠这种货色,在北京连进城务工的资格都没有。”许逾白睁开眼,眼神里全是一片大权在握的凉薄,“等咱们到了省城,我打个电话回京。她那在县里当采购员的表哥,明天就得下岗。”
贺铮听得心惊。
这就是城里人的手段?杀人不见血,连根儿都给你刨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只会用棍子解决问题的法子,在这只病狐狸面前,简直笨得像头猪。
“铮哥。”许逾白突然转过头,盯着贺铮那张被晚霞(其实是午后,但阴天像黄昏)映得发暗的侧脸。
“干啥?”
“到了省城,第一件事,把你这身烂布头给换了。”许逾白伸出手,指尖在贺铮衬衫那个补了三次的扣眼儿里拨弄了一下,“我的男人,不能穿得像个收破烂的。”
贺铮气结,想说老子这就这一身像样的,可瞅着许逾白那身挺括的的确良,他那点硬气话又憋了回去。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难得的安静。
只有那老旧发动机“突突突”的动静,和外面渐渐变大的风声。
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倒伏了一片。
贺铮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土堆,心里突然空落落的。他知道,离那个能让他横着走的村子越远,他就离那个未知的、属于许逾白的世界越近。
他在那儿没根没地,没爹没娘,唯一能抓得住的,就是怀里这个正对他虎视眈眈的知青。
就在贺铮这口气眼瞅着要叹出来的当口,车子突然发出“刺啦”一声极其难听的刹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