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铮坐在后座,手死死抓着那个破布口袋,眼珠子盯着窗外飞速闪过的电线杆。他能感觉到,许逾白那只手正顺着他的大腿侧,一点点摸索进了他的手心里,五指强行插进他的指缝。
“铮哥。”许逾白看着窗外,声音清冷得没一丝起伏,“待会儿要是车停了,你就拎着你那铁锹柄,站我身后。谁敢伸手拉我,你就给老子照着他的手腕子抽。抽断了算我的,明白吗?”
贺铮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干咳,那是被撩起来的血性。
“老子知道了。谁敢抢你,老子就让他这辈子都拿不了筷子。”
车子越开越快,省城的红砖楼渐渐没了影子,两边变成了光秃秃的黄土坡。
就在车子驶上三里坡那个大弯道的当口,前头路中间果然横着两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几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戳在那儿,手里竟然还煞有介事地拿着红旗。
小吴干事一脚刹车踩到了底,“刺啦”一声,吉普车在离那几个人不到五米的地方歪歪斜斜地停了下来。
“许少爷,陆秘书来了。”小吴的声音颤得快听不见了。
贺铮猛地直起腰,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编织袋里的铁锹柄。他瞅着外头那几个城里人,心里头那股子被许逾白激出来的疯劲儿,在那一秒钟,直接冲到了脑门子上。
许逾白却在那一刻,极其缓慢地从后座上站了起来,手劲儿猛地一使。
贺铮只觉得重心一晃,整个人被许逾白拽着领子,生生拉到了自个儿跟前。
“铮哥。”许逾白仰着脸,那双带了毒的眼睛死死盯着贺铮的眼珠子。
他凑过去,在那不断颤抖的嘴唇上,极其响亮地亲了一口。
“这戏台子搭好了,你可得给老子站稳了。”
许逾白说着,抬手推开了车门。
外头的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把贺铮那件补丁长裤吹得“哗啦”作响。
打头那个姓陆的秘书,正黑着脸,迈着步子朝这边走。
他还没走到跟前,就被一根黑沉沉的木头柄子,极其蛮横地抵住了胸口。
贺铮在那一秒,整个人像是一座倒塌的山,直接堵在了吉普车的门口。
“许大少爷说了。”
贺铮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眼神横得像个劫径的土匪。
“北京的人,没他妈的长眼,就别往这车跟前蹭。”
陆秘书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绿得跟地里的烂韭菜没两样。他盯着贺铮那身扎眼的肌肉,又瞅了瞅后头不紧不慢跨下车的许逾白,嗓子眼里憋出了一句极其尖利的质问:
“逾白!这就是你那个……‘卫士’?”
许逾白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贺铮身侧,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贺铮那只正攥着木柄的粗糙手背上。
指尖微微一收,在那满是汗的老茧上掐了一下。
“陆叔,您说错了。”
许逾白看着陆秘书,嘴角挂着抹要把人送走的笑。
“这是我……亲手纳进门的‘内人’。”
贺铮只觉得后脑勺嗡的一声,手里那根锹柄在那一秒,猛地沉得像是一根铁柱子。
老子认了这块烫手山芋
那根黑沉沉的锹柄在贺铮手里抖了一下,像是一条刚被捞出水的沉水木,重得让他两条虎口都微微发麻。
“内人”这两个字,顺着清晨扎脖子的冷风,跟带了钩子似的,硬生生地钻进了贺铮的耳朵眼里。他活了二十年,在生产队里听那些糙汉子讲过不少荤段子,可谁他妈也没把这两个字往他身上扣过。他眼珠子瞪得比那大金鹿自行车的铃铛还圆,僵在那儿,半晌没敢回头瞅一眼许逾白。
陆秘书那张本来就写满了“体面”的脸,这会儿白里透着青,青里又泛着一抹子被雷劈过的黑。他颤抖着手指向贺铮,金丝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珠子都快飞到贺铮那满是泥点子的胸肌上了。
“你……你简直是疯了!许逾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秘书嗓子眼儿里憋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那动静比村口老寡妇家那只被掐了脖子的老公鸡好不到哪儿去。
“我清醒得很。”许逾白站在贺铮侧后方,半张脸隐在贺铮那铁塔一样的影子里。他那只白如玉的手依旧扣在贺铮粗糙的手背上,指尖甚至顺着贺铮的虎口,在那道刚被他亲手咬出来的牙印子上轻轻磨蹭着。
这力道不大,却让贺铮那点子刚冒出来的直男傲气,在这一秒钟全变成了大腿根儿处不争气的酸软。
“陆叔,您带了这几辆上海牌轿车,还有这副公事公办的架势,不就是想看看我在这穷乡僻壤里烂成了什么德行吗?”许逾白轻笑一声,语气清冷得像这山谷里刚化开的雪水,“回京的调令是你亲手带来的,既然要接我回那个‘大宅门’,那我的东西,少一样我都不走。”
他说着,手指在贺铮手腕那根红头绳上用力扯了扯,带得贺铮整个身子都跟着颤了一颤。
“这……这是东西吗?这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个……是个这副模样的乡下人!”陆秘书急得在烂泥地里跺了一脚,那双锃亮的皮鞋瞬间陷进去半寸,疼得他眼角直抽抽,“老先生已经给你联系好了部里的大学,你带这么个……带这么个玩意儿回去,你是想把许家的脸面全扔进护城河里喂鱼吗?!”
“玩意儿?”
贺铮原本还在那儿为“内人”两个字脸红心跳,一听见这不干不净的词儿,那股子大山深处的土匪劲儿腾地一下就烧穿了脑门。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锹柄“咚”的一声顶在了陆秘书胸口的的确良中山装上,那股子狠劲儿隔着厚实的布料都能听见肋骨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