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嘴巴放干净点。”贺铮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一双布满血丝的黑眸死死盯着陆秘书,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滚动的闷雷,“老子是没读过书,不懂你们城里人那些弯弯绕。但许逾白病得快咽气的时候,是你这个‘陆叔’在跟前伺候,还是你那些上海牌轿车在跟前守着?”
贺铮那张黑红的脸上全是那种不管不顾的疯劲,压迫感实打实地砸在陆秘书鼻尖上。
“他既然认了老子,那老子就是他这辈子甩不掉的债。想让老子回村儿?成,你先问问我手里这根木头棍子,看它认不认你那个什么老先生!”
“老三……”
许逾白从贺铮身后走出来,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贺铮那只正攥着锹柄、青筋暴起的小臂上。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斜了一眼路中间那两辆拦路虎,嘴角挂着抹要把人送走的笑。
“陆叔,您也瞧见了。我这‘内人’脾气爆得很,除了我,没人管得住。要是您非得在这儿耗着,等回头上河村的社员们都拿着铁锹赶过来,怕是您这几辆精贵车子,连车轱辘都得被留在这儿修水渠。”
许逾白这话绝不是吓唬人。他知道这年头,上河村那种地方的人最是护短,尤其是贺铮这种在村里有威望的。只要王保国一嗓子,全村百十来号壮劳力能把这三里坡给填平了。
陆秘书瞅着跟前这这一大一小、一个疯一个冷的角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心里明白,这二少爷在乡下熬了半年,这骨子里的疯劲儿是被彻底激出来了。
“好……好!既然你非要作死,我拦不住你!”陆秘书气得浑身哆嗦,一挥手,冲着那两辆轿车的司机吼道,“挪开!给他们挪开!我倒要看看,许老先生在北京的大院门口,见着这么个‘惊喜’,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两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极其生硬地往路边挪了挪,在窄窄的土路上让出了一道只能容下一辆吉普车的缝儿。
小吴干事这会儿连冷汗都顾不上抹了,赶紧发动车子,油门踩得震天响,吉普车喷出一股子刺鼻的蓝烟,贴着那几辆名贵轿车的边缘,极其险地窜了过去。
“嘭”的一声,贺铮在车子动起来的一瞬间,反手拉上了车门。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憋屈又黏糊的死寂。
贺铮坐在后座,手还死死攥着那根锹柄,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是个坏了的活塞,“突突突”地撞着胸口。他转过头,瞧着许逾白那张清冷得没半点波澜的侧脸,刚才那股子横劲儿这会儿全变成了心里头的没底。
“逾白……你刚才,在那帮人跟前,说啥呢。”贺铮嗓子眼发干,极其别扭地把锹柄往腿底下一塞。
“说你是我的内人,怎么,嫌这名头小了?”许逾白回过头,嘴角噙着抹坏笑。他那只凉丝丝的手极其自然地摸向了贺铮那只满是汗水的手心,指尖在那厚厚的老茧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圈。
贺铮只觉得半边身子都被这一下给划麻了。
“那是娘们儿的名号!老子一个带把儿的……”
“进了我许逾白的门,除了带不带把儿,剩下的你都得听我的。”
许逾白眼神一厉,那种属于“攻”方的绝对压迫感,在这狭窄的车厢里比刚才面对陆秘书时还要凶悍。他猛地一拽贺铮的手腕,迫使贺铮不得不往前倾了倾身子,鼻尖几乎贴在了许逾白的鼻尖上。
“铮哥,北京城里那种地方,没人会看你力气大不大,也没人看你会不会修拖拉机。他们只会盯着你的皮,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要是还端着你上河村那副‘活阎王’的架子,不到三天,就能被人连皮带骨头给生吞了。”
许逾白说着,手指在贺铮手腕那根红头绳上用力绞了绞。
“只有待在我身边,只有认了这‘内人’的身份,我才能保你那一身骨头不被人给敲碎了。你听明白了吗?”
贺铮瞅着许逾白那双瞪得通红、里头全是偏执劲儿的眼,心里那股子属于受方的危机感终于实打实地落了地。他知道,这病秧子不是在跟他商量,这是在给他下最后通牒。
要么当他的“内人”,要么就在这城里的大水坑里淹死。
“老子……老子听见了。”贺铮别过脸,在那股子茉莉花香的包围下,极其憋屈地认了怂。
车子在平坦的大马路上跑了约莫三个小时,窗外的土坡渐渐没了,变成了一排排整齐的白杨树和刷得雪白的院墙。
省城火车站那巨大的钟楼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小吴干事终于松了最后一口气。
“许少爷,省城火车站到了。车票是软卧,老先生特意交代过,这一路上除了列车员,没旁的人打扰。陆秘书那边……估计已经先去安排了,咱们得快点儿。”
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火车站候车大厅的侧门口。
许逾白先下了车,他抬头瞅了瞅那白晃晃的钟楼,眼神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厌恶。
贺铮扛着那个破编织袋,穿着那双生涩的高帮胶鞋,踩在火车站平整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觉得重心不稳。他瞅着周围那些穿得体体面面、拎着皮箱子的城里人,自个儿这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裤子,在这儿显眼得跟个猴儿似的。
“跟紧了。”
许逾白回过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攥住了贺铮那只因为紧张而攥得发青的大手。
他也没管周围那些人极其惊诧的目光。
两人顺着那个挂着“内部通道”牌子的小铁门,一路摸到了火车站的最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