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要走了。”她说。
“我送你。”
走的时候,她不忘把那个马球捡起来,笑盈盈地抛到他怀里,在侃笑声中淡然走远。
送走马场妹妹,蔡逯也松了口气。
她或许能猜到他的身份,但他们依旧是陌路人。出了马场,芸芸众生里,他们再无亲密接触的可能,这意味着他几乎不会留下把柄。
那位朋友早已溜走,闹剧迎来收尾。
直到有个小弟隐晦指出:“衙内,那妹妹可真有心机,还故意把脂粉蹭你脖子上。”
蔡逯不明所以,紧接着小弟就递来一面镜,识趣地走远。
他随意一照,脖侧不知何时落了个浅浅的唇印。
蔡逯品出了她唇瓣的味道。
口脂像冬月的腊梅,冷冷的,即便烙在脖侧,也感受不到半点炽热。
她人笑眯眯的,但味道却格外冷。
蔡逯对这个字很陌生,但在它被念戈说出来后,他感到有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气泡,把他包裹了起来。
在这个甜蜜的如梦如幻的气泡世界里,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心。
他在梦乡里飘啊飘,不愿醒来。就这样,在她的陪伴下,这一夜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熬。
次日阳光乍泄,蔡逯摸了摸额头,烧已经退了。转眼一看,念戈披着他的氅衣,挨着床榻将就睡了一夜。
喉管里的干涩灼热已然褪去,蔡逯的意识渐渐恢复清明。
昨夜她唱着乡间童谣,哄他入睡。这样温馨的时刻,连母亲都不曾给过他。
蔡逯盯着她酣睡的侧脸愣神。
她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手上的伤口也清洗过,包扎好了。
她懂事到令他心疼。
蔡逯叫醒她。
“明日审刑院放年假,今日是年前最后一日上值。我想带你去那里看看。”
念戈打着哈欠,“好啊。只是怎么突然提起这事了?审刑院那等公职场所,我也能进么。”
蔡逯爱怜地揉了揉她的耳垂,“当然能进。”
至于为甚突然提起……
都说生病时才知道谁是真心对你。他这一病,倒是考验了她对他的真心。
她说他常照顾她,细细想来,她照顾他的时刻又何曾算少。
对爱的最好回馈,莫过于将自己生活的全部细节都展现给她。
先前他尚有顾虑,怕她对他好是别有所图。现在看来,她仅仅是喜爱他这个人。
所以他愿意带她赴宴,让她接触他的圈层。也愿意带她去审刑院,让她了解上值时的他是何模样。
蔡逯捏起她的脸,“还有,昨晚睡前你说你嘴巴也难受,是怎么回事?”
昨晚,他难受得口干舌燥。她便说让他赶快好起来,否则她嘴巴也会难受。
念戈回忆着,狡黠一笑。
“因为你生了病,我就不能亲你了呀!不能亲,我的嘴巴可不就难受了嘛!”
不知谁最先反应过来,惨叫出声,“二老爷被杀了!二老爷死了!”
几乎是同时,那颗血淋淋的脑袋飞了过来,落在人群最喧闹处。原本乱嚎乱嚷的护院仆役们惊叫着纷纷退开,唯恐避之不及。桑娘便直冲过去,将这些无用的废物甩在身后。
阿念疑心自己听到了什么东西被踩碎的动静。
她头皮发寒,脊椎骨也窜流着怪异的麻意,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但这颤抖,又不像是恐惧厌恶。粗热的气息自鼻腔嘴巴呼出来,心脏咚咚怦怦。
眼中迅速倒退的院墙园林越来越陌生,也不清楚如今到了哪处地界,向远处望去,持着火把的护院追赶而来,那聚拢的火焰在雨中摇晃跳动,并无多少气势。
阿念忽地想起听雨轩来。
入夜了,季随春和枯荣必然已经回去。他们没见着她,会不会出来寻找?
咣当,后方门板被撞开。门子早不知躲到哪里,无人阻拦。
桑娘扛着阿念,一脚踏出季宅。外头是漫长青石道,拐角进街,可见高矮楼阁屋舍,杨柳雨中婆娑。披蓑戴笠的打更人敲着梆子,咚,咚,咚,困倦而懒散地走来。望见这扛人狂奔的景象,不觉愣在街旁。
阿念紧紧扒着桑娘的脊背,问:“我们要去哪里?”
桑娘不吭声。她没有鞋子,赤脚踏在水洼里,咚咚咣咣地跑。阿念想起那幅山河舆图,算了算江州方位,应当在西南方向。夔山……夔山在江州。
她问桑娘:“你现在要回夔山么?”
可是江州距离此处实在过于遥远。远得阿念算不出究竟需要多少日的路程。况且,她们身无分文,毫无准备地闯出季家来,往后该如何呢?
不管阿念心里琢磨什么,桑娘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她们经过打烊的金青街。撞进倾斜密布的竹林与荷塘。周围光线愈发变暗,阿念什么都瞧不清,猝不及防被横斜的树枝抽了好多个嘴巴,还顺便灌了半肚子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