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死了……”她呻吟着,“你把我放下来,好不好?”
桑娘不回应,阿念干脆乱叫唤。
“将军,夔山镇将军,大将军。”
还没反应。
眼见桑娘爬上了山,也不知是哪里的山,阿念继续乱喊:“桑……不是,娘,娘亲。”
这次有反应了,桑娘搂住阿念的腿,将她整个儿往上推了推,继续稳稳地架在肩头。
阿念脸上黏着发丝和草叶,或许还有没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碎石屑。她实在被颠得头晕恶心,呜呜呜地低声哼唧,也顾不得观察周围情形了,忙不迭拍打桑娘肩胛:“快放我下来,快,我要吐了!”
喊叫间,桑娘已翻入一座院墙。阿念果不其然又被墙外的树枝打了脸,人都快给抽懵了。
好在她认出了这低矮院落。
这不是云山上的杏林小院么?
“快停下,别走了,先停下!”阿念这回拍得更用力了,“这儿有吃的!我们先歇一歇!看,那边屋子有亮光,我去叫人……”
桑娘也注意到了小院左侧的厢房。她快步冲过去,凭蛮力踹开紧闭的木门,脑袋随即撞上房梁。整个屋子发出不堪冲击的摇晃声,尘灰簌簌抖落。
阿念蛄蛹着扭过头来,与屋内团团围坐的几个陌生人面面厮觑。秦屈也在其中,身形端正,冷漠眉眼多了几分惊愕。
“好久不见。”阿念虚弱地对着秦屈招手,“快把我弄下来……呕。”
几人沉思,又问:“你打算将季随春带到何处?”
“先去风雨寺。”枯荣道,“军队不得擅入寺庙,我在那里静候时机,若接到阿念的密信,再带人去见她。时间紧迫,莫要迟疑。”
这几个死士交换眼神,点点头,同意了枯荣的做法。
枯荣走到季随春面前,拆了他的簪子,将满头墨发揉乱。
“遮住脸,跟我走。”
季随春很配合地伸出胳膊,爬上了枯荣的背。如此一来,鼓囊囊的包裹就转到了胸前,吊在脖颈上。
季随春问:“这是什么?”
“方便伪装的行头,待会儿再用。”枯荣跨出门槛,脚尖一点,越墙而出。其余几个死士也相继翻过墙头,悄无声息。
阿念感觉不到桑娘的动静,也不指望桑娘能回应什么。她没个说话的地方,无法将心事讲给任何人听,所以她情愿和桑娘讲。讲完了,依旧不甘心,拍拍身上的土,撂一句“过两日我还会来”。
“我再来,就不和你说闲话了。”阿念咬牙道,“我的主意没变,我要练拳脚,你不愿教我,我自己想办法。”
她所想的法子,幼稚且莽撞。
将屋里的小镜子当做护心镜,捆在胸前。把裴怀洲送的那些锦被拆开,缝成厚实的大袄子和帽子。这活儿不需要多么精细的针线手艺,做得丑也无碍。
再在听雨轩里翻翻找找,于废弃灶台旁边捡到一根拨灰的铁钎。将这铁钎藏进甬道。
全都准备妥当,大概是三日后。季随春撑着身子要去藏书阁,阿念就给他裹了大袄子棉帽子,扶着这丑不楞登的小郎君出了门。
如今天气尚暖,季随春被捂出了一身的汗,苍白的小脸都闷红了。他欲言又止,忍不住问:“阿念,为何给我裹这么厚?”
阿念搀着季随春,目不斜视地撒谎:“你身子虚,不能着凉。”
旁边跟着的枯荣嫌弃走得慢,干脆搂起蚕蛹似的季随春,兴致勃勃往藏书阁冲去。他是以奴仆之名进季家的,也不知裴怀洲如何运作,总之季家的人没表露任何疑惑。如今枯荣抱着季随春一溜风地跑,路上遇到的人竟也不骂不嘲。
阿念跟着跑。
跑到藏书阁,气儿没喘匀,她就把季随春身上的袄子扒了下来。
这地方暖和,也不用担心季随春冷热交替再生病。
“果然还是太热了,不合适,我先带回去。”阿念抱着棉帽大袄,一脸认真地嘱咐枯荣,“你好好看着小郎君,不要让他有闪失。”
说完,便往外走。
走着走着,趁四下无人,抱着东西狂奔。一路钻进紫藤甬道里,气喘吁吁地披上袄子,裹好脑袋,解开缠在腿上的布条绳子,一圈圈将自己的胳膊腰腿儿全都缠紧了。
枯荣没有回头看。他曾在季宅住过很久,闭上眼都知道该怎么走,才能最快抵达角门,不至于被人察觉。
即将踏出角门时,枯荣换了个姿势,将季随春夹在臂弯。沉甸甸的包裹便压在了季随春脑袋上,彻底遮住了容貌。
外头果然守着七八个兵卒。见枯荣出来,纷纷行礼。
“走,去风雨寺。”枯荣道,“你们前面开路。”
亲兵立即动身。
几个身影飘出角门,越过他们,朝巷子南边窜去。枯荣加快步伐,喝令亲兵跟上,并扯着惊怒的语气喊道:“有人强闯突围,快快抓住!”
巷口把守的兵卒闻声而动,横着长戟试图阻拦仆役打扮的几个青年。那几人竟然撞翻兵器,四散逃逸,瞬间将兵卒引离原位。
枯荣继续向前跑。混在亲兵之间,遮掩身形,一路跑出巷道,七拐八拐地,冲进一条黑黢黢的小道。
你留着我,他信我,我能为他做许多事,也能为你做许多事……我能派许多用场,帮你看着他,帮你牵制他……
趴在昏暗处的季随春,突然觉得自己像条狼狈的狗。
他咬住满是血腥气的唇肉,一点一点挪动着自己爬起来,将眼里尚未聚拢的水气抹个干干净净。
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没有人能真心全意永远忠诚。但他不会让自己一无所有,不管是偷,是抢,是骗,他都会将她收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