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回道:“公主自有公主的考量,我等只管奉命行事,别的不敢妄自揣测。”
言外之意,会不会用刑大家心里都有数,我还就是不走了。
谢平之心底冷笑一声:“好一张利嘴!本官奉旨审讯,你不过区区一介武婢,也敢在此胡搅蛮缠?来人——”
裴衍眼神骤然一凛,只见站在外头的禁卫应声而入,甲叶铿锵,几步便将青鸾围了起来。
若是寻常婢女,即便会点功夫,见到此阵仗也难免胆怯,可青鸾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在禁卫跑进来的同时,唰”的一下率先拔剑,寒光乍现之际,身上已有一股神挡杀神的凛冽之气,直叫禁卫不敢逼身。
她可是无夜阁出来的人,连死都不怕,还怕这几个人?更何况李嫣都放过话了,除了皇帝老子不能杀,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裴衍心底暗惊,腾地站了起来,先是看了青鸾一眼,随即转过头对谢平之道:“谢大人既是奉旨而来,何必把事情闹大?”
谢平之看向他的眼神颇有嘲讽的意味:“想把事情闹大的,可不是本官。只不过,本官原以为你尚有几分铮铮铁骨,想不到死到临头了还要靠一个女人来保护。”
此话一出,谢平之已然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伪装。
裴衍听了只觉讽刺,径直戳穿他:“你明知公主会派人盯住此处,却故意带着内务府专司刑讯之人前来,无非是想在我死前严刑逼问出你想知道的,顺便利用公主对我的关护之心,激她公然忤逆圣意,再借陛下之手除掉她,可仔细想来,你与公主并无仇怨,如此费尽心机对付她,难道不是担心自己做过的事有朝一日会被捅破吗?”
谢平之看着他不说话,片刻,才抬手轻轻一摆:“你们都下去吧。”
禁卫和他身后的几个太监都退了出去。
青鸾则是挽剑收回鞘中,只退了一步,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裴衍却对她说道:“青鸾姑娘也暂且回避吧。”
青鸾却是不解:“裴大人?”
裴衍虽未着官帽,身上的官袍也不似平常那般一丝不苟,反倒因身处困境而添了几分风霜都难以摧折的文臣正气,迎着谢平之不怀好意的审视,笃定道:“放心在门外守着便是。”
青鸾不太放心地看了眼谢平之,心下犹豫片刻,终是颔首低声道:“大人自个小心。”
她转身走到门边时,门板一掀,骤然卷进一阵寒冽的风,恰好吹灭了柱边的一盏孤灯。
火光一灭,室内顿时又沉下几分,昏黑如墨,竟无端有了几分牢狱的森然。
以往查案时,夜半刑讯是常有的事,这种场景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只是这回他才是受审之人,而站在他面前的,是昔日扶他于困苦之境的引路人,是曾教他审案断狱、守正持心的恩师。
上一世,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不曾发现谢平之的真面目。
如今,在此昏暗如狱的境地,两人之间那层亦师亦友的和煦假象终于被血淋淋的真相剐开,千疮百孔,唯剩层层算计与防备。
刹那间,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上一世李嫣身处天牢里的画面。
绝境求生,前路未明。
如同此时此景,李嫣独自一人面对谢平之时,是何等心情?
谢平之看着他,先开了口:“我倒真是低估了李嫣的本事,如此完美的一盘杀局,竟让她用这招金蝉脱壳给躲开了……”
他原本一直没想明白,今夜的计划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引得李嫣有所防备,竟然提前将袖箭换到了裴衍身上,可转念一想,不该如此,若她真的提前预判了此事,只需销毁袖箭即可,何需想出这自损八百的法子,拉裴衍出来顶罪?
唯一的答案便是……
“若我没猜错,当日射杀沈岳的暗器根本不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那套袖箭,真正的袖箭一直都藏在李嫣身上,根本没来得及销毁,你知道我迟早会发现尸首上的破绽,顺着线索查到她头上,便索性自己随身揣着一套假的,时刻等着替她顶罪。”
谢平之心里已然确定了答案,笑了一声,似嘲似叹,“宁可自己万劫不复,也不肯让她卸下那唯一能防身的东西,裴衍啊裴衍,你还真是执迷不悟啊!”
裴衍听完无甚反应。
只要东西不是当场在李嫣身上搜出来的,谢平之没有真凭实据,说得再多也只是猜测,又能如何?
他心里有了几分安定,只平淡道:“裴某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只知无凭无据的情况下,谢大人仍想法设法污蔑公主,说明她的存在对你产生了威胁,只要除掉她,便再也没人可以揭开你当年犯下的罪行。”
谢平之面色渐凝:“本官何罪之有?”
裴衍道:“当年靖州私盐一案,牵扯极广,幕后之人自知难以脱身,便欲设法将罪责尽数推到定远侯身上,为求万无一失,又设下借刀杀人之计,故意将一受沈岳举荐的小官推至风口浪尖上,暗中胁迫,让他推动沈岳去嫁祸定远侯,事后那幕后之人还特意暗中保下那名人证,为的便是将来有朝一日,若有人再查起此案,便将这枚棋子抛出,让他指证沈岳,如此一来,环环相扣,任谁也查不到你身上,更不会发现这一切都是你设下的连环计。”
谢平之脸上露出了意味不明的浅笑:“你凭什么说这一切都是本官做的?”
此话一出,裴衍越发肯定,自己说对了。
和当年旧案有关的证据不全,涉事官员也陆陆续续被暗中处理掉,要想知道全貌,根本无从查起,谢平之作为幕后黑手,反倒是唯一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