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子火药味,混杂着昂贵古董被砸碎后的粉尘气。
“哐当!”
孙大帅猛地将手里的青花茶盏砸在墙上,炸成一朵惨白的瓷花。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拉破的风箱。
再次破口大骂道:“给脸不要?好个夜祁,给脸不要!”
他指着门口,手指头哆嗦得像帕金森:“老子送钱、送粮、送药,就换他那一句话!只要他点头,把他那女人稍微藏一藏,这面子不就全圆回来了?他竟然敢把刀插在老子特使的耳朵边上?”
“疯狗!这就是条疯狗!”
屋里几个参谋缩着脖子,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谁能想到那个夜祁,骨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放着救命的盘尼西林不要,放着那是几万大洋不要,就要那个虚无缥缈的“名声”。
“大帅……”
席参谋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往前凑半步。
“骂归骂,但这疯狗现在把链子挣断了。夜祁已经拔营了,要去黑水河。”
孙大帅眼皮猛地一跳。
“黑水河,”
“是啊,那是死地。他要是真去了,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万一他临死前不想活了,调转枪头先来咬咱们一口……”参谋声音压低,透着股阴森森的寒意,“咱这帅府,怕是挡不住那一群饿狼。”
孙大帅打了个寒颤。
夜祁那小子的疯劲儿,他是见识过的。当年为了抢一块地盘,这小子敢身上绑着炸药包单刀赴会。
“那你说怎么办?!”孙大帅咬牙切齿,“真要老子那什么狗屁檄文?给一个娘们儿道歉?老子以后在北边还怎么混?”
参谋眼珠子骨碌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奸猾。
“大帅,面子是自己给的。”
“咱们换个说法。就把脏水全泼到那个日本人身上。就说是安倍旬搞鬼,咱们也是‘受害者’,是被小鬼子蒙蔽了。”
“这样一来,既安抚了夜祁,又不用担责任,还能在百姓面前博个‘知错能改’的好名声。”
参谋顿了顿,压低声音:“至于那个冷青璃……给个虚名又不花钱。把她捧起来,捧成什么‘守护者’。夜祁那小子就是个顺毛驴,您顺着他毛摸,他有了面子,自然就不会来找咱们拼命了。”
孙大帅愣住。
片刻后,他紧绷的脸皮松弛下来,出一声冷笑。
“这招损,但是好用。”
“行!把锅甩给日本人,反正那帮阴阳师跑了,死无对证。”
他大手一挥,眼里闪过狠戾。
“写!现在就写!”
“告诉夜祁,老子认栽!只要他别来咬老子,管他去不去黑水河送死,老子都认他这个兄弟!”
参谋如蒙大赦,赶紧铺纸研墨。
孙大帅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阴沉的天色,嘴角撇出一抹嘲讽。
“夜祁啊夜祁,为了个女人,把路走绝了。”
“黑水河那是人去的地方吗?等日本人把你收拾了,老子再给你烧纸!”
……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那面残破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饿。
所有人都饿。
一群衣衫褴褛的大兵,眼窝深陷,手里抓着比石头还硬的冻窝头,眼珠子却死死盯着辕门。
一辆挂着白旗的小汽车,正缓缓驶入。
这回来的不是那个趾高气昂的胖子。是个文官,一下车就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满脸堆笑,怀里抱着个金丝楠木的卷轴,双手高举过头顶。
“夜督军!孙大帅亲笔檄文送到!请大帅过目!”
帐帘猛地掀开。
夜祁走了出来。
他没戴军帽,头被风吹得狂乱,那件沾着干涸血迹的军大衣敞着怀。他胡茬青黑,眼底布满血丝,浑身散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他身后,跟着冷青璃。
女人一身素白旗袍,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前方。
“念!”
夜祁只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