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死寂无声。
皇帝怔怔地看着阶下那个单薄的身影,心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一直以为,江寻所求,是权,是名,是青史留笔的野心。
此刻他才惊觉。
这个人,从始至终,看的都不是他自己,甚至不是他这个君临天下的皇帝。
他看的,是这摇摇欲坠的天下。
他怀揣的,是一种近乎疯魔的,以身殉道的执念。
这样的人,是真正的孤臣。
可怕。
亦可敬。
许久,皇帝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混着疲惫、无奈,还有点说不出的怅然。
“你当真想好了?离开这京城,你将一无所有。”
“陛下错了。”江寻的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离开这座牢笼,臣才真正拥有了所有。”
他望向窗外,那片被风雪洗刷过的天空,干净透亮,泛着琉璃般的光。
他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名为向往的光。
“臣早就想去亲眼看看,书中所载的江南春色,漠北孤烟。想去亲耳听听,田间老农的俚语,市井商贩的叫卖。”
“而不是在这四四方方的京城里,看着一张张言不由衷的脸,说着一句句口是心非的话。”
这番话,说得何其洒脱。
听在耳中,却让人心头发酸。
皇帝沉默了。
他知道,他留不住这个人。
也留不住这颗,早已不属于朝堂的心。
“好。”皇帝终于点头,声音发哑,“朕,允了。”
“谢陛下。”江寻躬身,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臣子之礼。
“但朕有条件。”皇帝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你与卫青,自此之后,断绝所有往来。片纸不得传,一言不得通。朕的眼睛,会一直盯着。”
“陛下放心。”江寻平静地打断了他,“君子一言。臣还不至于为了一个莽夫,污了自己半生清名。”
他说得云淡风轻,看那模样,卫青于他真的只是那把“好用的刀”,那个“头脑简单的蠢货”。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言语。
“你还有何所求?”
“臣恳请陛下,给臣三日。”江寻道,“三日之内,臣会将手中所有公务,交接妥当。三日之后,臣自会离京。”
“准。”
“另有一事,”江寻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天牢酷寒,卫将军……伤势未愈,还请陛下……”
“哼。”皇帝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只留给江寻一个决绝的背影,“朕还没老糊涂到要自断臂膀的地步。明日一早,朕自会下旨,还他清白。”
“臣,替卫将军,叩谢陛下隆恩。”
江寻再次躬身。
这一次,他跪了下去,额头深深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是一个臣子,对他的君主,最后的,也是最郑重的告别。
当江寻走出御书房时,天,已然彻底放晴。
雪后的阳光,没有半分暖意,反而白得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抬头看向那轮惨白的日头,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