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昔回到明珠殿,在书案前坐下。她研墨,铺纸,提笔,一切按部就班,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笔尖蘸满了墨,墨汁浓稠,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她悬腕,落笔。第一笔就歪了。
她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墨迹洇开,将那个字糊成一团。她皱起眉头,将这张纸抽走,铺上新的。再写,又歪了。再抽,再铺,再写——横不平,竖不直,钩不像钩,捺不像捺。纸上横七竖八的笔画,像一群扭动着、挣扎着的虫子,杂乱无序地爬满了整张纸。她不是不会写字,从五岁起就开始练字,临的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可她现在写不好,心静不下来。
陆染溪的话在脑海里不断重复,像一根生了锈的针,一下一下地扎进她的太阳穴,顺着血管往里钻,钻进她的每一寸血肉里。“北堂少彦看不到你,卓烨岚也永远不会看到你。”那声音尖锐的,嘶哑的,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得意——像是在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没有人会在意你,你就是个废物。
她搁下笔,环顾四周。这明珠殿,一切都是按照嫣儿的喜好布置的。博古架上摆着她从各处淘来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是古玩,不是字画,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却精巧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小东西。墙上挂着她临摹的狂草,笔锋凌厉,杀气腾腾,不像一个闺阁女子该写的字,倒像战场上将军挥刀斩敌的剑气。书架上的书也是她挑的,不是经史子集,是那些旁门左道的农桑、水利、兵法、医药,还有那些谁也看不懂的、用弯弯曲曲的文字写成的厚册。衣柜里是她的裙子,大红的,朱红的,猩红的,深深浅浅的红挤在一起,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她不喜欢素净的颜色,她说素净是给死人穿的,活着就要穿得鲜亮。嫣儿是火,烧得猛,开疆拓土的火。可北堂昔不是火,她是水。她喜欢鹅黄,喜欢月白,喜欢那些温温柔柔的、不张扬的颜色。可她住进了嫣儿的宫殿,她的一切都是嫣儿的。
妆匣子里的饰也是嫣儿挑的,没有凤钗,没有步摇,没有那些繁复的、沉甸甸的、插在髻上彰显身份的物件。只有几支玉簪、几对耳坠、几串素色的珠链,简简单单,清清爽爽,像她的人一样,不喜修饰,不喜累赘。可北堂昔是长公主,她需要凤钗,需要步摇,需要在出席大典的时候满头珠翠、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她的妆匣子里没有这些,她也不敢添置。这是嫣儿的宫殿,她只是个借住的人。
身边伺候的宫人,都是嫣儿用顺手的。丹青心细,沧月寡言,小葵跳脱,惊鸿利落。她们对嫣儿忠心耿耿,嫣儿走了,她们就把这份忠心转到了她身上。可她知道,她们效忠的不是她,是嫣儿,是那个把她们从泥潭里捞出来、给了她们新生的皇太女。她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嫣儿留下的、需要她们继续守护的遗物。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她——你不是这里的主人,你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外来者。可明明嫣儿才是那个外来者,这具身体是她的,这个身份是她的,这宫殿、这长公主的位子、这个国家,都应该是她的。是她自己把自己弄丢了,是嫣儿替她活了一次,替她活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只记得嫣儿,忘了她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公主,喝点粥润润吧。”丹青端着燕窝粥走到书案前,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您一早上没吃东西了。”
北堂昔没有动。
丹青将粥碗轻轻放在桌案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那声脆响很短,短到像一眨眼的功夫,可那一眨眼里,北堂昔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断了。
她猛地挥手,打掉了那碗粥。
“哗啦——”瓷碗碎在地上,燕窝粥溅了一地,有几滴溅到丹青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丹青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指节泛白。
“滚!”北堂昔的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出来的,像有人在她体内尖叫,像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我让你们全部都滚出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一眨眼的功夫。可那一眨眼里,丹青看见了她眼底的血丝,看见了她微微颤的肩膀,看见了她攥紧的、指节泛白的拳头。丹青福了福身,无声地退了出去。沧月跟在后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殿内只剩下北堂昔一个人。她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滩狼藉的粥渍,看着碎成几瓣的瓷碗,看着那些溅在丹青裙摆上、被带出殿外的水渍。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小兽。
北堂昔蹲在地上。碎瓷硌着她的膝,冰凉的,尖锐的,隔着衣料刺进皮肉,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没有动,任由那疼痛从膝盖蔓延开来,像一根细细的针,顺着血脉往上爬,爬进胸腔里。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已经凉透的粥渍。粥是燕窝熬的,稠稠的,黏黏的,糊在金砖上,怎么都渗不下去。她那碗粥一口都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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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往复,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转得她头晕目眩,转得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生过,哪些只是她的想象。
朝堂上那些老臣微笑的、点头的、说着“大长公主言之有理”的脸,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变成了嘲讽的、怜悯的、打量一个失败者的面孔。兵部侍郎那句话——军田是有,可地龙翻身损毁了大半——她当时没有拆穿他,不是不想,是不敢。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她没有实地看过那些军田,没有翻过那些账册,没有嫣儿那样过目不忘的本事、一眼看穿人心的洞察力。她只能坐在那里,面带微笑,假装自己什么都懂,假装她不是被赶鸭子上架的那个。老丞相的叹息,那声“还是太急了”。他以为她听不见,她听见了。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可在她听来,那叹息比朝堂上任何一个声音都响。那是失望,是对她不争气的遗憾,是她永远赶不上嫣儿的判决。
陆染溪的疏离,她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描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支小调她后来查到了,是民间的摇篮曲,母亲唱给孩子听的。她从来没有听过陆染溪唱摇篮曲,她只听过那支小调,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从虚掩的门缝里飘出来,轻快的,明媚的,像一柄淬了蜜的刀,剜进她心口。
还有卓烨岚。那个没有答案的回答——他本来应该是她的夫君,命定的夫君,谁也抢不走。可命运没有把她推到那个人面前,命运把她从那个人身边推开了,推到了谁都看不见的角落里。她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明明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嫣儿是嫣儿,自己是自己——可不知不觉中,自己总是习惯去模仿。模仿她的字,模仿她的笑,甚至开始模仿她的为人处世。她学她那样不卑不亢地坐在朝堂上,学她那样用平静的语气驳斥大臣的提议,学她那样在朱笔落下时露出运筹帷幄的微笑。她学得不像,画虎不成反类犬。那些老臣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虚张声势,他们不说,只是笑,那种洞悉一切的、居高临下的笑。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自己会变得不像自己。为什么她明明不是她,却活成了她的影子?
丹青在门口双拳紧握,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她手指痉挛。她看着殿内那个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看着她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看着她把那片碎瓷攥得紧紧的,掌心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金砖上。她好想冲进去,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想把她抱进怀里,想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一开口,公主的眼泪就会止不住,怕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那道堤坝,被她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彻底冲垮。
“惊鸿最会说话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沧月能听见,“要不然我们去请惊鸿进宫一趟吧,我怕在这样下去,公主会把自己逼疯的。”
沧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快得像在跑,靴底踩在金砖上,哒哒哒哒,敲碎了明珠殿外漫长的寂静。她不会安慰人,也不擅长说话,她只知道,如果丹青说需要惊鸿,那就需要惊鸿。这是她们唯一能为公主做的事了。
丹青站在门口,望着沧月远去的背影,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收回目光。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靠在廊柱上,慢慢地滑坐下去。
马车在街道上狂奔。车轮碾过青石板,出急促的、密集的声响,像暴雨砸落。车帘被风掀开一角,漏进几缕昏黄的日光,又迅合拢。沧月坐在车内,双手搁在膝上,攥着衣料,攥得指节泛白。她的语很快,快得像在汇报军情,将北堂昔回来之后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云裳安安静静的坐在沧月身侧,曾经的她也陷入过这样自我怀疑的阶段,是大小姐不厌其烦的开导她,安慰她。所以她总觉她要为大小姐做些什么,于是求了惊鸿跟着来了。
惊鸿拍了拍沧月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掌心温热,像一剂能抚平所有褶皱的药。
“我会和公主谈谈。”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有些东西是需要靠自己去消化的,旁人无法干预。”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云裳,又转回来,“我能做的,只是听她说说话。至于她愿不愿意说,说什么,说到哪一步,是她的事。我不能逼她,也不能替她做决定。”
沧月点了点头。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们是做暗卫的,暗卫不能哭,眼泪是软弱的、无用的、碍事的。她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咽下去,咽进喉咙里,咽进胃里,咽进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
“我懂。”她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只是有些心疼,毕竟她是大小姐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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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大小姐。这个名字从沧月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漾开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她想起嫣儿临走前写的那封信,那封只有短短几行字的信——“惊鸿,我很好。别担心。过些日子就回来。帮我看着京都,看着大家。”她知道她回不来了,从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就知道。那字迹太潦草了,潦草到不像她写的,像有人在身后追她,她来不及把字写端正,来不及把话说完整,只匆匆忙忙地写下这几行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把这封信贴身收着,和那些账册放在一起,每日都会拿出来看一眼。不是怕忘记她,是怕自己会以为她真的走了。她要自己记得,她还在,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还要回来。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沧月先跳下车,然后是云裳,惊鸿走在最后。她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她没有去过明珠殿,但她知道路。她走过那条长廊,走过那道月洞门,走过那排新栽的翠竹,在那扇朱漆门前停下了脚步。
丹青还靠在廊柱上,看见惊鸿来了,站起身,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让开了路,让惊鸿一个人进去。
北堂昔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女子。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襕衫,髻挽得利落,露出一段光洁的脖颈。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远不近。不是那种刻意讨好谁的笑,也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种见过世面、经过风浪、知道自己值几斤几两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你是惊鸿?”她的声音还有些哑,眼眶还红着,可她已经在努力恢复那副体面的、无可挑剔的模样了。
“我是,大长公主。”
“嫣儿曾经说过,你最懂人心,如果遇到不懂的、拿不定主意的,可以找你谈谈。”
惊鸿上前一步,伸出手,将北堂昔从地上扶了起来。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掌心温热,稳稳当当,像一堵可以依靠的墙。她扶着她,没有急着松开,等她自己站稳了,才慢慢收回手,“所以,我来了。”
“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北堂昔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被碎瓷划过的手。掌心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痂凝成细细的一道红线,从虎口斜斜地划过去,像一条还没有愈合的疤。“我害怕,我怕那些嫉妒会让我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