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观山人闭了闭眼,烈风从殿门汩汩灌了进来,吹得他鬓边残发乱舞,也吹散了一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巡山弟子伏地未起,衣衫上还沾着边关一路的风尘与泥泞,喘息未定,又一一禀来:
“二师兄所守之城,已连连被困,围如铁桶,水泄不通。边城数国携手来犯,合纵连横,兵马如潮铺天盖地而来。将士措手不及,仓促应战,死伤枕藉……边关……边关眼看便要失守了!”
话音未落,下一瞬,一股极致的剧痛自澄观山人胸腔深处炸开,霎时间冲上四肢百骸,狠狠撕裂澄观山人心脉,始终强撑着的精神便瞬时倾泻九天。
他只觉喉头一甜,一口温热腥红的鲜血再也压不住,自喉间喷涌而出,溅落身前素色衣袍,点点殷红洇开,胜寒梅绽于雪地,触目惊魂……
澄观山人身形一晃,终究稳不住,直至微微俯身,以手撑膝。
剧痛穿心刺骨,肝肠寸断之苦席卷全身,每一寸筋骨都在震颤。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隐现,冷汗涔涔而下,混着唇边残血,滴落于地。
他活过半世,历经风雨,见过山河破碎,见过生离死别,见过城头旗帜换了又换,见过故人坟头青草长了又枯……从未有一刻如现下这般痛彻心扉,痛到连呼吸都成了刀割。
昔日乱世飘摇,他以身护道,血染衣袍亦未曾皱眉。数次身临险境,重伤垂危,榻上昏沉数日水米不进,未曾动容。
可唯独爱徒战死殉国消息,让他彻底溃了心神,乱了道心,连撑着脊背不肯弯的硬气,也险些一并泄了去。
良久,澄观山人缓缓闭上双眼,睫毛微颤,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赤红,血丝密布,盛满无边苍凉与悲怆。
他嗓音沙哑干涩,极致的疲惫与沉痛浸润其中,一字一字道:“传令全山……令门下所有弟子,即刻整束行装,佩剑执甲,尽数出山。保卫家国,死守山河,必寸土不让,寸步不退!”
彼时丘初原正行至殿门一侧,听闻此言脚步倏然顿住,心口骤然一紧,眼底瞬时覆上层水雾,蒙蒙然模糊了眼前殿柱与残阳。
她亦是自入门起便与苏笙予一处长大,同门同檐。
那些年岁里,他待她极好,教她剑法,一招一式拆解。授她道义,一字一句讲于灯前案侧。护她安稳如雏鸟在巢,替她挡下山门纷争,世间风雨,从未让她独自沾过半分寒凉。
可是师父偏要将苏笙予趋往京都,只为护下叛臣后裔阮月,而苏笙予竟也心甘情愿。自此后,丘处原性子便更是冷上三分,独来独往,再不与任何人亲近半分。
经年旧月,她早已得知边关战事惨烈,烽火连月,箭书频传。心中却也抑不住地日夜担忧着师兄的安危,始终抱着一丝侥幸,盼师兄能平安归来,盼着那盏灯不至于消灭。
可如今侥幸仍是逃不开的破碎了,噩耗成真,所有期盼尽数落空,连残存的暖意也一并散了去……
悲痛之余,更深的寒意与执念盘踞心头。
世人征战沙场,常言为天子守国门,为君王固江山,旌旗所指,皆为庙堂。
直至今日,丘初原立在萧瑟寒风里,目光越过层叠屋脊与苍茫群山,望向远方战火纷飞的边关方向,她忽然明白了师父用意……
师父命门中弟子尽数参战,并不为天子,亦不为什么朝堂,既不为虚名权势,也不为什么丹书铁券。
只是为百姓守社稷,为苍生守安宁,为山河守太平。为田间耕作的农人不必弃锄执戈,为市井叫卖的商贩不必背井离乡,为檐下嬉戏的孩童不必在夜半被马蹄声惊醒……仅此而已。
丘初原身份特殊,自小便见过边关流离的黎民,见过战火中哀嚎的百姓,见过硝烟里破碎的家园。
更见过师父师兄数年的坚守,梦回廊下,亦见过苏笙予一身孤勇,以血肉之躯抵挡外敌铁骑,只为护得身后万家灯火,护得寻常百姓岁岁平安……
她抬手,轻轻攥紧腰间长剑,五指收拢,剑身微凉,一如师父当年赠予她的模样。
丘处原自语道:“绝不让世间再有任何人,重走上我的老路,再落这般在仇恨中渡过半生,夜半惊醒时枕上皆是泪痕!亦绝不让再有少年儿女,困于仇恨枷锁,活在无尽挣扎与痛苦之中,如陷泥沼,愈挣愈深……”
她心间愈发坚定,从今往后,亦愿接替师父师兄的执念,披甲上阵,奔赴沙场。以己之身,挡万敌,护万民,守山河!此刻望着师父面庞,这念头便更加澄澈而坚定,不再有半分动摇。
澄观山人自行下一令以后,众人皆领命退去,脚步忙碌,匆匆下山备战,整束兵刃粮草,山门之内再无往日的悠然自得。
唯有丘初原迟迟未动,她总立在殿门一侧,频频回头望向竹榻上的师父,内里的担忧不言而喻。
不过数日光景,澄观山人仿佛骤然苍老数岁,鬓边残发更白了几分,眼尾纹路更深了几重。原本清朗温润的眉眼,覆满憔悴疲惫,气息也微弱紊乱,一吸一呼之间,皆是勉强。
这些时日心脉剧裂的重伤,加上骤然痛失爱徒的极致悲恸,前后夹攻,彻底掏空了他一身修为与精气神。
他微微靠在榻上,双目半阖,呼吸浅轻,每一起伏都难以掩饰的痛楚,眉间蹙紧又松开。整个人奄奄一息,烛火将残,摇摇欲坠,一阵风来便似要灭。
丘初原看着这般模样的师父,心口酸涩胀痛,几乎喘不过气。
她自小随师修行,见惯了师父素来风骨卓然,沉稳强大,似青山巍巍,立于天地之间而不动,似松柏挺拔,经霜雪而不凋。
是所有弟子心中最坚实的依靠,是山门不倒的旗,从未有过这般虚弱无力,濒临油尽灯枯的模样。她眼眶一热,又生生忍住。
丘初原心知师父身子已然撑不了多久,不过是秋后蝉鸣。亦知他心中多年以来唯一惦记,唯一牵挂的,便是早已被逐出师门,漂泊在外多年的大弟子白逸之……
白逸之是师父座下首徒,曾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入门最早,根骨最好,身法剑法皆得师父真传,连执拗的性子也学了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