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听唐浔韫道:“我与颜娆算是结下了仇恨,往后明枪暗箭,恐数不胜数。倘若我撑不过这一关,望尊上垂怜,便为我护好袅袅,也算为我做这最后一件事情了!”
话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都压在司马屹尧心上。
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司马屹尧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一句害怕。无论是多么困难的处境,多么痛苦的折磨,刀架在脖子上也好,药毒攻心也罢,她都没有说过一句害怕。
可是这番话之间的恐惧溢于言表,藏也藏不住,倒像是真把生死看淡了,只余下这一点放不下的牵挂。
“本尊不会盲目应你,自己的人,自己护着!”司马屹尧口中虽未应承,语气硬邦邦,可心中却悄然补下防线。
一连几天,他都衣不解带地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连盹都不敢深打一个,亦是担忧颜娆真会有什么手脚,于她恢复的关键时期暗行算计。他若离去,明里暗里,只恐防不胜防。
帐中烛火燃了又熄,熄了又燃,司马屹尧就那么坐着,偶尔替她掖一掖被角,偶尔探一探她的额温,眉宇间那点冷峻之下,是旁人看不透的沉沉心事。
南苏府铁石山间,朔风如刀,割面生疼。
丘处原一身素衣,独立于练剑池登高处,衣袂被寒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她泪痕未干,残渍在冻得微僵的面颊上凝成浅浅的痕。
俯眼望去,天下城池连绵不绝,起起伏伏,巨龙蛰伏于苍茫大地,又似棋局纵横,尽收眼底。她心中惆怅不可遏止,竟一声接一声叹息,散落在风中,倏忽便被吹得无影无踪。
山河为祭,故人归诀。寒风卷着残云滚滚而过,今日却似裹了彻骨寒意,层层叠叠压下来,压得整座山门死寂沉沉,连檐角铜铃亦噤了声,唯余风过松梢的呜咽。
忆及当日,一纸素笺传了哀戚而来。澄观山人静坐于竹榻,须发捆结于一处,蓬乱如霜打的枯草,唯有寥寥几处仅剩的乌黑泛着微光,似残年里怎也不肯熄灭的一点余烬。
他指尖本捻着一卷经年翻看的兵书,书页边角卷起,字迹苍劲,是他半生护世的执念写照。
他已年过半百,半生隐居铁石,收徒授业。本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世事,只求岁月安然,山河无虞,门下弟子皆能平安顺遂,岁岁无忧,年年有信。
可偏在此时,一巡山弟子踉跄撞开殿门,门槛险些将他绊倒。他衣衫凌乱,满面风尘,扑地跪倒,声音发颤:“师父……边关传讯,二师兄……战死沙场,身首异处……”
短短几字轻如落尘,却重逾万钧,轰然砸进澄观山人心底,激起千层浪,震得满室死寂。
澄观山人指尖兵书骤然滑落,一声砸在地面,清脆声响划破死寂,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不绝。
他端坐不动,脊背依旧挺直如松,常年养出的沉稳风骨分毫未乱。面上虽不见悲色,不见惊澜,唯有他自己知晓,胸腔之中支撑了半生的心弦,便在这一刻彻底寸寸崩裂,无声无息,却再也拼不回去……
山人眼中巨颤,心间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波澜。
苏笙予身披战甲,保家卫国,有此一难,本是早有预料。可此刻陡然得知,三分的隐忧遂化作滔天巨浪,铺天盖地压了下来,竟也难掩悲痛。
他端坐如旧,脊背未弯分毫,可攥在膝上的指节,已然泛出青白……
澄观山人缓缓出声,嗓音沉涩道尽弟子平生:“笙予年少入门,心性澄澈,傲骨铮铮,似铁似松。常年驻守边关,披霜浴雪,饥餐胡虏之肉,渴饮风沙之血……
以一介道门弟子之身,守一方国土安宁,不矜不伐,无怨无悔。从不喜朝堂纷争,视权谋如粪土;不爱虚名荣华,弃利禄若浮云。只念山河安稳,百姓安居,岁岁年年立于风沙边关,与他父辈无二……”
话至此处,他喉头一哽,余音断在风里。
多年前风雪漫天,鹅毛大雪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澄观山人自乱尸遍野的战场边缘经过,脚下尸骸枕藉,断旗折戟没入冻土,血迹被新雪一层层覆盖,又一层层洇出来。
便在死寂与惨烈之间,一声微弱的啼哭刺破风雪。
他俯身拨开覆雪的枯草,从一具僵冷的妇人怀中,抱起了襁褓里的婴孩。
婴孩小脸冻得青紫,哭声已弱如游丝,偏双眼睛黑亮得惊人,如两粒星子坠在雪地里。山人将孩子揣入怀中,以体温暖着,大步踏雪而归。
这件事,时至今日都不曾对世间任何人吐露半句。
偌大师门之中,亦唯有他一人知晓内情。苏笙予是宵亦首位殉国大将遗孤,当年其族人为护家国,浴血死战,满门忠烈,埋骨沙场,只余下这一点骨血,侥幸留存于乱军之间。
当年将帅身陷重围,四面楚歌,自知再无生路。
血泊之中,他攥住山人手腕,气息断续,一字一喘着留下最后的嘱托:
“若我这一脉……能存下骨血……求你护他长大……他日务必教他保家卫国……承我寸心。”言毕,那只手颓然松开,目光涣散,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望向远方的天际。
故而为保他平安长大,免遭仇家追索,师父便决意将这段过往永久封存,埋碑于荒草。
从不曾告诉苏笙予他生父是谁,不曾告诉他父辈曾经的荣光与惨烈,更不曾告诉他,他自落地起,便背负着一段沉重的旧事,血脉里淌着未竟的遗志。
当年要苏笙予随阮月进京,并不全然是为她图谋,更为苏笙予有朝一日可凭自身本事立足朝堂,继他父辈功勋,绵延往复,创造机会。
那一步棋,澄观山人落得极远,远到连自己都未必看得到结局,却还是落下。
澄观山人曾私下感叹,此生得徒如笙予,是铁石之幸,是窟黎之幸。他总盼着待边关平定,四海清平,能有再见之期,届时师徒对坐,煮一壶粗茶,听笙予说些塞外风物,便足慰平生了。
可是哀讯传来,竟与命运重叠一般,爱徒步了父辈后尘……一样的少年热血,一样的忠骨埋于黄沙。
这究竟是天意弄人,还是苏笙予祖辈一脉相承的赤诚,终究逃不过宿命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