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待会儿吧。”他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送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的恳求,“我心里……其实也挺闷的。”
说是恳求,但握住她手腕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
夏昀想甩开,可那句“其实也挺闷的”,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在她心头。
最终,那股因羞恼而起的力气,莫名地泄掉了。
她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索性放弃了,别开脸,有些不情不愿地嘟囔:“……就一会儿。”
周予安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他拉着她,走到远离天台边缘的角落,那里地面还算干净。
他自己先坐下了,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夏昀有些嫌弃地看着水泥地面,小声嘀咕:“早知道带本书来垫着……”
周予安闻言,又笑了,侧过头看她,眼睛里重新漾起点点星光:“要我把衣服脱下来给你垫着吗?”
已是五月,他们都只穿着夏季校服短袖。他这话明显是揶揄。
夏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皱着眉,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尽量不让裤子沾太多灰。
周予安看着她那副不情不愿又强忍嫌弃的样子,肩膀又微微耸动,似乎想笑,但很快,那点笑意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没了下去。
他安静下来。
夏昀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他。
他不笑的时候,侧脸的线条在朦胧夜色里显得有些冷硬,下颌微微绷着,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的情绪。跟刚才那个笑得前仰后合、仿佛无事发生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她看不懂的复杂阴影。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真实而沉重的低气压。
她隐约觉得,他似乎……是真的心情不好。
不是因为考试。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也带来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风声在空旷的天台上穿梭。尴尬的沉默在蔓延。
最先打破沉默的,反而是向来别扭的夏昀。她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声音有些干涩,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考试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高考没考好也不会跳楼。”
那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是给谁看?——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予安似乎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指的是自己刚才说的话。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仰起头,望向夜空。城市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子,顽强地闪烁着微光。
“其实今天,”他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是个对我来说……有点特别的日子。”
“什么日子?”夏昀下意识地问。她记得很清楚,他的生日在秋天,不是现在。
“和我妈妈有关的日子。”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他妈妈的生日吗?夏昀想。
“你是因为这个才发挥失常的?”她问。
她起承转合他的考试成绩,仿佛比他本人还更在意。
周予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模糊的霓虹灯影。
“不是因为这个,”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是因为……我祖父。”
夏昀侧过头,看向他。
“祖父想送我出国。”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夏昀听完这理由,心里又生出点嫉妒。她酸溜溜地开口,“去国外读书有什么不好的。”
她的家庭条件,就算想去,家里也供不起。
周予安似乎听出了她话里的那点别扭,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声叹息。
“我只是……不想被人摆布。”
祖父不只是想让他出国读书,而是想把他送出国,永远不再回来。这样,他这个养子,就不会瓜分家产,对年纪尚小的弟弟构不成威胁。
这些话,他没法对夏昀说,太肮脏,也太沉重。她不会懂,也没必要懂。
夏昀确实不懂,也无法完全共情他口中那种“被摆布”的痛苦。在她看来,有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她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顺着他的话问:“所以……你和你祖父吵架了?”
“嗯。”周予安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其实何止是吵架。是单方面不容置疑的训斥,是威逼,是利诱,是家族利益面前,他这点“个人意愿”的微不足道。
那些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不疼,但屈辱。
“有什么大不了的。”
夏昀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她依旧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横冲直撞的道理,“不就是不想被家里人安排吗?那就不听他们的不就好了。他骂任他骂,你学你的习,考你的试,管他们怎么说。等你考上你想去的大学,走得远远的,他们还能把你绑起来送出国不成?”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幼稚,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正准备接受他的嗤笑或沉默,却忽然发现身旁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