拇指卡着下颌,指尖扣住颧骨,往灯底下轻轻一拧。
灯光里,这张脸黝黑粗糙,眼角堆褶,嘴角往下撇,活脱脱一个东北来的收山货客商。
袁朗凑近了,看鬓角,看耳根,看下颌那条线和脖子的衔接处,看了足有半分钟。
说说。他开口,语调懒洋洋的,怎么做到的?
许三多没吭声。
袁朗用指节在他腮帮上敲了敲:我问你话呢。这层玩意儿——怎么是热乎的?
糊在脸上的东西,捂久了顶多是不凉。
可这张脸是温的。
指腹贴上去,那点温度匀净、沉稳,底下还压着一丝极缓的跳动,不细摸摸不出来。
袁朗经手的假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一回摸着带热乎气儿的。
许三多的耳根先红了。
红从耳根那道没糊匀的边儿上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爬。
袁朗眼尖,瞅见了,眼底的坏笑当场就浮上来。
他故意又凑近半寸,鼻子几乎蹭上那块黑脸膛,抽了抽:
我说呢。
他直起身,语气调侃,一股子百雀羚味儿。王建国同志,东北大老爷们儿,成天抹雪花膏?
……提前买的。声音从那张往下撇的嘴里出来,闷闷的,带着东北腔,防,防裂。
防裂。袁朗点点头,行,防得好。
说话这工夫,他扣着下颌的手还没松。
许三多后腰先绷了一下,肩线微沉,手腕抬了半寸,又停住,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垂在身侧。
就那半寸的动静。
袁朗清清楚楚感觉到,下颌底下那根筋起了一瞬,快得不像话的起手,又硬生生刹在半道上。
换个人,方才那一下已经反剪过来了。
他眼底那点评判的笑意深了一分,面上不显,手一松,顺势在裤缝上蹭了蹭指尖。
行了,滚吧。
他坐回椅子,翘起二郎腿,端起那缸凉茶,
明儿回去,三件事。第一,晒谷场东南角那棵老槐树,今晚齐桓去一趟,树底下给你留个东西。
验货那天你要是瞧见树底下多了一摊新土,就是有变,信号照发,人别露面。
许三多站在原地听着。
第二,那伙人让你上手验货,你就摸,别端。枪一上肩,手型就露了。袁朗吹开缸里的茶沫子,
第三——雪花膏,下回换个便宜牌子。你这脸比县城百货大楼的柜台还香。做买卖的,抹这么香,像话吗。
……是。
许三多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框的时候,身后又懒洋洋飘过来一句:
王建国同志。
他停住。
脸是别人的,命是自己的。
袁朗的声音不高,还是那个不上心的调子,
下周三,把这张热乎脸原样带回来。少一块皮,我扣你三个月津贴。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袁朗端着茶缸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回地图上,指尖在老槐树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没再挪开。
后半夜,这间屋还亮着灯。
窗户开了一条缝,烟没出去多少,多半还悬在屋里,灯罩底下黄澄澄一层。
桌上的烟灰缸早就满了,最上面一根只抽了一半,按灭了,又续上一根。
地图摊在桌面,老槐树那个位置,让烟灰烫了个小小的白点,被人用指腹抹掉了,纸面上留着一块浅浅的痕。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应声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