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端着铝饭盒进来,先进来的是眉毛,拧着的。
他把屋里的烟雾扫了一圈,绕到上风口才站定。
少抽点。他把饭盒轻轻搁在地图边上,屋里跟点了烽火台似的,地图都快看不见了。
袁朗没抬头,眼睛还眯在那张图上,烟夹在指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像自言自语似的飘出一句:
你说这个小混蛋,他倒好,一个人就把自己扔进去了。
烟雾慢慢地散。
我要是不带人过来,他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把侦查、验货、收网全包了?回头立个功,给我发份电报?
齐桓站在桌边,看不清自家队长的神色,灯太暗,烟太浓,那人又背着光。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没敢接话。
这种时候,说三多也是想摸清情况,是拱火;说他确实冒失了,是落井下石。
横竖都是错。
哑巴啦?
……没有。
刚才不还叭叭的。袁朗吐出一口烟,眼睛终于从地图上抬起来,斜了他一眼,
齐桓绷了绷嘴角:三多他就是——
别跟我提他。
得。
齐桓把后半个字咽回去,喉结动了动,伸手把桌上那半根按灭的烟又往烟灰缸里摁实了些。
两头受气。
上头发火,底下犯倔,夹板气全让他一个人吃了。
屋里静了片刻。
烟一根接一根地烧。
他吃饭了吗?袁朗忽然问。
没吃呢。
还闹脾气?
先给你做的。
齐桓把饭盒往前推了半寸,红烧肉。大锅菜打不出这个色,他自己起的小灶。你的这份先盛出来的,还热着。
袁朗夹着烟的手停了半秒。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了颤,掉在地图外沿的报纸上。
……他做的饭?
爱信不信。齐桓作势伸手,你不吃我就端走了,正好我闻着还香——
放下。
出去。
齐桓了一声,转身就走,手搭到门把手上,又回头扫了一眼那个满得冒尖的烟灰缸,顺手抄起来带上了。
门关上。
脚步声远了。
袁朗在烟雾里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掀开饭盒盖。
热气腾起来,混进灯底下的烟里,红烧肉的酱香一下子压过了烟味。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慢慢嚼着,眼睛又落回地图上。
嚼到一半,他伸手够过床头柜上的电话,摇了两下,听筒里响起接线员的声音。
灶上吗。他说,给许三多盛饭。
顿了顿。
看着他吃完。敢剩一粒米,明早他战友都陪他加十公里。
撂下电话,他把烟盒摸过来,磕出一根,叼上,点火之前,瞥见桌上那盒红烧肉,又把打火机搁下了。
烟没点。
筷子和地图,一左一右,一直陪他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