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霜染竹,晓风拂尽尘埃。
翌日破晓时分,洛南竹院隐在薄薄的清秋晨霭里,不似昨日大雾弥天,今日的雾气极淡极柔,如一层轻纱笼着亭台竹径。东方天际浮起浅浅鱼肚白,夹杂着一缕温柔的绯红,天光清透干爽,将秋日独有的疏朗气韵铺遍整座庭院。
夜风沉淀下来的草木清香萦绕不散,青石阶上凝着细碎的露珠,沾湿初生的秋草,簌簌凉意温柔袭人。经过昨夜一夜静心沉淀,众人昨日的顿悟与成长已然内化于心,褪去了初见通透的欣喜,多了几分沉静笃定。
归山修行仅剩最后两日,无人催促,无人惊扰,所有人心中都自有分寸,晨起皆是心神澄澈、步履从容。
天色尚未大亮,竹院各处便已陆续响起轻缓的动静。依旧是林乐最先起身,揣着满心的热忱与期许,早早收拾好画具,迫不及待想要奔赴今日的山河笔墨。
她一身素色轻便衣衫,将画夹、笔墨细细整理妥当,推开房门的瞬间,迎面撞进满目清晓秋景,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晨间的清风,眉眼弯弯,语气轻快:“今日天气真好,不雾不阴,天光清透,最适合走遍竹院、遍写秋意了。”
话音刚落,身侧便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清禾提着砚台与宣纸缓步走来,鬓边丝带着晨间微凉的湿气,温柔恬静,眉眼温润如初秋静水。
“你也起得这样早。”清禾轻声含笑,与她并肩立在廊下,望向院中朦胧初醒的秋景,“我夜里躺在床上,回想昨日的落笔缺憾,心里格外清明。今日终于不用再纠结静态雾气的刻板章法,只想好好捕捉风与光流转的细碎美感。”
林乐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真切的笑意:“我也是!昨日破除执念之后,心里彻底敞亮了。从前画画总带着压力,生怕画错、画不好、辜负功课,如今只觉得落笔是享受,看山看水、写风写雾,每一笔都是与自己对话,太自在了。”
两人并肩走下青石廊阶,脚下露珠轻碎,悄无声息。
“今日你打算先画何处景致?”清禾轻声问道。
“我打算绕着整座竹院慢慢走、慢慢画。”林乐目光扫过院前竹林、池边垂柳、院角秋石,兴致盎然,“昨日只专注竹径晴雾,太过局限。今日我想贪心一点,竹影、池水、秋石、晓风,但凡入眼的秋景,尽数落笔。不再局限单一景致,也不再固守单一笔法,随心所见,随景落笔,彻底放开自己。”
说完,她转头看向清禾,好奇问道:“那你呢?今日依旧深耕水汽光影吗?”
“嗯。”清禾轻轻点头,眼神笃定温柔,“昨日打通了静水、流水雾气的关窍,但风动流光、晨间薄霭、夕照碎影,我还没能完全拿捏住。细节功底最是忌讳浅尝辄止,昨日只是入门,今日我想沉下心,把动态光影、风拂水汽的神韵彻底练熟,真正做到落笔随心、明暗自如。”
两人边走边聊,步履轻缓,心境松弛,一路朝着院中池塘走去,打算先借着晨间晓光,开启一日的笔墨修行。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自厅堂方向传来。亦安一袭素雅长衫,身姿端正从容,手中抱着两本泛黄的古山水册页,缓步走出研学厅堂。
她经过一夜沉淀,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刻板拘谨,眉眼间多了几分灵动开阔。不再被教条章法束缚,整个人的气质沉稳却不僵硬,端庄更见通透。
看见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亦安微微扬声,语气温和:“清晨秋气澄澈,最是观画悟道的好时辰。”
林乐闻声回头,笑着挥手:“亦安姐早!今日看起来状态格外好,比前几日从容太多了。”
“昨日读懂古法虚实互补的内核,心结尽散,心神自然安稳。”亦安走到二人身侧,目光望向远处初亮的山野天际,缓缓说道,“从前我总觉得,学画就要一丝不苟、严守章法,半点偏差不敢有。如今才知,死板的规矩是桎梏,鲜活的气韵才是根本。”
她抬手晃了晃手中的古画册页,眼底带着通透的感悟:“今日我不再一味反复临摹,打算带着昨日山野写生的实景记忆,对照古人笔墨,逐幅品读、逐处印证。看看古人笔下的秋山平远、疏林流水,是如何以章法藏心境,以笔墨融万象,彻底吃透‘学古不泥古’的真意。”
清禾由衷颔称赞:“亦安姐最是沉稳,一步一个脚印,从不浮躁。我们大多是悟一点便欣喜不已,你却能沉下心,把每一点顿悟深挖到底,彻底内化。”
“修行本就是深耕细作,急不得。”亦安淡淡浅笑,“技法可以成,心法只能慢养。”
三人立在晨风中闲谈片刻,各抒己思,彼此印证心境,随后便各自分头行动,奔赴自己的修行之所。林乐遍历全院景致,随心写生;清禾坐守池边,细磨光影水汽;亦安往返厅堂与院中小景,古今互证、虚实结合。
天色渐渐大亮,晨霭散尽,天光彻底通透。
院外深山方向,知夏早已早早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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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知自己山石皴法、远近层次是最大短板,昨日山野写生窥见自然野趣、懂得取舍留白,心境已然通透,唯独技法功底尚浅。故而今日特意早起,深入秋日深山腹地,寻层次丰富、形态各异的山石秋林,专心打磨弱项,精进笔墨功底。
秋日深山,景致比院前更为浓烈厚重。漫山草木褪去盛夏的葱茏浓绿,晕开层层深浅秋黄、橘红、赭石,深浅交错、错落参差,没有丝毫人工雕琢的规整,全然是天地自然肆意铺展的绝美画卷。
山风穿林而过,卷起簌簌秋叶,纷飞飘落,落在嶙峋山石之上、潺潺溪流之畔,动静相宜,野趣盎然。
知夏寻了一处视野开阔、山石层次极为丰富的山腰平台,放下画囊,铺开宣纸。眼前近处怪石嶙峋、肌理斑驳,中处林木层叠、秋色烂漫,远处远山含黛、层次悠远,恰好是打磨山石皴法、区分远近虚实的绝佳景致。
她端坐石上,没有急于落笔,而是静静凝望眼前秋山,先观形、再品韵、后思笔。
静坐良久,她才缓缓执笔,沉心落笔。
不同于昨日大胆取舍、写意洒脱,今日她刻意慢下节奏,稳扎稳打。近处山石细细皴擦,层层叠加纹理,突出岩石坚硬厚重的质感;中段林木错落铺色,区分深浅秋色,疏密有度;远处山峦简笔虚化,淡墨轻扫,拉开悠远层次。
一笔一画,不急不躁,取舍之间兼顾细节与气韵,既保留了山野原生的肆意野趣,又刻意打磨从前薄弱的山石层次,弥补昨日画作的缺憾。
落笔半晌,身后传来轻柔脚步声。
景珩循着山路缓步而来,衣衫沾染山间晨秋凉意,立于知夏身侧,静静端详片刻,方才开口:“今日落笔,沉稳细腻了许多。”
知夏闻声抬眸,放下手中毛笔,轻轻舒了口气,坦诚说道:“昨日只顾着挣脱完美执念、学习取舍写意,心境突破了,技法便有些跟不上。今日我刻意收敛写意的洒脱,沉下心打磨短板。心境通透是底气,技法扎实是根基,二者缺一不可。”
她伸手指着眼前层层山石,认真倾诉自己的打磨思路:“我从前画山石,远近笔法毫无区分,一概重墨皴擦,导致画面层次混沌、没有空间感。今日刻意近处繁、远处简,实处重、虚处轻,一点点区分肌理深浅、远近质感,试着把从前的短板彻底补全。”
景珩垂眸细看纸面画作,近石苍劲、中林绚烂、远山悠远,层次分明、气韵舒展,较之昨日,章法细腻度、空间感精进不止一筹。
“思路极为通透。”景珩颔赞许,“艺道修行,最难得的是清醒自知。多数人突破心境便沉溺洒脱,忽略技法根基;执着技法又容易困于刻板,丢失本心。你能兼顾二者、查漏补缺,进退有度,极为难得。”
知夏浅浅一笑,眼底带着清醒的笃定:“昨日我悟了‘舍’,今日便要修‘得’。舍去繁冗执念,方能得到笔墨气韵;补足技法缺憾,方能守住心中意境。作画如此,人生亦是如此,有舍有得,方得圆满。”
“说得极好。”景珩眸含赞许,“取舍平衡,便是大道。继续沉心打磨,今日一日,你的山石笔法必定脱胎换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