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最快,他便能在尽头追上那位娇弱的小姑娘,告诉她暂且不要往城中去。
恍恍惚惚中,似乎当真瞧见前头的夜色里有一点鲜亮的披风正随风飘动,于是他面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下来,如释重负。
他本想策马追上前去,却又仿佛顾及着什么,止步不前,思前想后半晌,只得追到相近的地方,远远的喊了一声:“殿下,莫要进城!”
他的声音不大,在风中更显渺小,也不知前头的人到底有没有听见。
兜帽男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得身后传来另一阵策马之声,想必是覆面人所派的其他人手也已追了上来,他便是再有其他想做的,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连忙将马头一转,引入另外一道小道之中。
但他瞧着前头的人马速似乎并不快,未必能跑过覆面人那训练精良的飞探,于是心中百般思索,最终做了一个极大的决定。
他跑到相反的方向,从怀中取出另外几朵珠花,随手抛在地上,又抛了些尘土上去,将其做出一副过于匆忙间落在地上的模样。
待做完这些之后,那马蹄声已经极近了,他不敢再靠的这般近,远远遁走。
那些飞探裹在月色的照耀下,果然瞧见了尘土之中半藏着的几朵珠花,几个人当即停下来,将地上的珠花拾起。
他们在来之前便做过许多训练,自然也知晓珠花等物寻常,先看打造私印与家徽。
待仔细检查过后,发现这几朵珠花都和先前兜帽男呈上来的那朵一样,打着王府私印,想必也是那郡主的首饰,不禁惊了起来:“两个方向都有,难不成先前那个方向是故意做的障眼法?当真是狡兔三窟,看这方向竟是离开滇南城的,难不成已叫她们察觉了不对?”
另外一人更是恶狠狠地骂道:“糟了,若真是叫那郡主跑脱了,咱们几个人回去不死也得脱层皮!都怪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傻子,没什么本事,专会谎报军情!”
几个人被这几朵珠花扰得自乱了阵脚,果真无人怀疑,反而一致迅速地往兜帽男为他们指出来的错误方向追去。
等他们走了,一直藏身在道旁的兜帽男才终于出现,匆匆溜走。
*
如此一夜过去,又是一个极为晴朗的好日头。
若是往常,这样好的天气,大猎更是如火如荼,如今却因那位张千岁的降临变得如罩寒霜。
诸位王侯一个个都被拘在自己的帐子之中,没有一人被放出去。
自从昨夜明镌交了那物上去之后,张津瑜便面色大变,当场将此物当做证物扣下,同时将整个猎场再度封锁起来,绝不允许任何一人肆意走脱,几乎是连夜将所有出现在会场之中的人皆审了一遍,到如今也不曾得出个结果来。
甚至连在内场之中的诸位诸侯大人,眼下也只能留在自己的彩帐之中,不得随意出入。
镇南王与明镌同在一帐,二人显然能够察觉,一夜过去,自己帐外的守卫又多了些人。
那些守卫并非王府亲卫,而是张津瑜命令过来看守他们的拥京卫,察觉到外头气氛肃杀,想必是张津瑜对他们大有警惕。
明镌往外出了两步,就被拥京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说是大人查案,秉公办事,若有不尊,违者立斩。
张津瑜手中有皇帝亲赐的尚方宝剑,他还当真有着这先斩后奏之权。
明镌不曾与外头的拥京卫起甚冲突,只是退了回来,眼角余光却瞧见张津瑜的人已经去隔壁喊了阜阳侯去问话。
明镌面无异色,回了自己帐中,见镇南王以目问询自己,便悄悄凑到他身侧,以只有他父子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父王,这一夜恐怕是将所有草场之中的平头人皆审问过一遍了,应当是一无所获。
方才我出去,瞧见各家的帐子外皆有拥京卫守着,阜阳侯已被喊去了,恐怕一会子就会喊咱们去问话。”
说是问话,其实与审问也差不离多少,所幸张津瑜虽狂妄至极,心中却仍旧有所考量,昨夜虽然拿了苏家父子开刀泄气,却不敢公然与场上所有王侯作对,那问话恐怕也不是十分严苛。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别提他张津瑜不过是仗着身后陛下宠幸狐假虎威。
可如今天高皇帝远,兔子逼急了也咬人,张津瑜再是发疯,也不敢明面上与镇南王府不对,他哪当真有什么与镇南王府作对的底气?想必不到最后一刻,他是不会叫他二人前去问的。
父子二人对此心知肚明,是以不曾见什么紧绷神态。
只是这件事,明眼人看都知道是因为明镌交上去的那件所谓的证物所致,那证物恐怕是很要紧的东西,牵扯到的刺客身份也非同一般,也难怪张津瑜这般如临大敌。
不过旁人不知,镇南王却知道这东西绝不可能是从刺客的手里审来的,因此挑了挑眉,悄声问起:“那东西,你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
东西拿过去的时候,镇南王也不过是眼角余光一瞥,但正是这样一瞥,他也囫囵看了个完全,心中猜到此物是什么。
旁人恐怕认不出,但他对彼年某件事亦是深有了解的。此物牵扯甚广,能叫远在京城的陛下见了都坐立难安,更何况是张津瑜?
彼时镇南王脸上不曾露出异色叫人察觉,此刻心下也却实在疑惑。
明镌心中思虑众多,念头翻来倒去,最终也不曾得出个所以然来,虽有些模模糊糊的猜测,却实在大胆到不敢言说,只得小声说道:“此物是云少天师走前交到儿臣手中的,彼时不知其意,眼下却想,恐怕是云少天师早料到张津瑜有此一遭,教我用此物以转移视线脱困。”
镇南王未曾想到竟是从云郗处而来。
他一贯泰山崩于面前亦不改色,此刻眼中却显然有些惊愕:“云少天师?”
明镌点头。
这瞬间叫镇南王从座上立了起来,左右走了两圈,显然是思绪纷飞,忍不住喃喃自语:“若是如此,事情就很是难办了……无论此物真伪,皆能说明云少天师与当年某事亦有牵连。若是如此,我先前与你母妃所想之事,恐怕要出大岔子。”
倒是明镌心中早有考量,此刻反而安抚镇南王:“父王勿要忧虑,此事未必不是一桩助力。”
镇南王侧目看向自己的长子,见他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寒光,便知他兴许也早有打算。
他心中些许上下浮动顿时安稳下来,情不自禁一笑:“果真是前浪推后浪,我儿原已打算到了别的地步,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不知晓。”
镇南王笑过之后,立即坐在他的身侧,与子携手,细细问他其中诸事。
他父子二人在帐中悄悄密谈,那头的张津瑜反而如坐针毡,再无方才刚来之时的平静乖张神色。
此次大猎,所有人手上下已经被他翻过来倒去地审过一番,没有得到半句可用消息,便是后来叫了那些诸侯过来相询,也不曾得到半分进展。
张津瑜头紧锁,不由得看向桌上的木盒。那木盒之中,装着的正是明镌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交到他掌心里的东西。
此物牵连之大,即便是他做佣拥京卫长也不敢随意决断,若是他得不到确切消息,便将此物行踪传回京中,必定要吃陛下斥责。
张津瑜眼底漫起一抹阴鸷,只想着此物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此,偏生正在冥思苦想之际,外头又匆匆跑进来两个飞探,丝毫不敢耽搁,一路跑到他的身边,附身过去,悄悄将自己探得的消息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