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缸里晃过八条深紫色的章鱼触手,吸盘上泛着浅灰色的黏膜,每划过一次缸壁,就会留下一道黏腻的水痕。
观众席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转为按捺不下的窃喜。
贺川行盯着人鱼的脸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表情太规整了,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尾的红晕也刚刚好,宛如戴了一张完美的人皮面具,连眨眼的频率都精准得不像活人。
音乐响起来了,是大提琴拉的调子,沉得像要沉到海底去。
歌声美妙,如同天籁。
但他的嘴唇根本没动。
人鱼在水缸里慢慢游动,游到六人面前时,温柔地同他们招手,还抛了飞吻。
林山止脑袋侧向贺川行,以手遮嘴:“不是腹语。”
贺川行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只能是下面有东西了。
不知为何,人鱼在贺川行面前停留的时间格外久。
他的手臂向上伸,指尖几乎要碰到水面,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贺川行甚至能从里面看到自己错愕的倒影。
“救我。”
贺川行霍地坐直身体。
不是幻听,那声音很轻,像贴在耳边说的,带着水泡的咕噜声,正好藏在大提琴的低音里。
人鱼的嘴唇没动,可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贺川行,又重复了一遍:“救我。”
粗重的呼吸烫得鼻腔发颤,贺川行看向其余五人,发现他们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林山止:[怎么了?]
贺川行被突然跳出的消息吓了一跳,眼睛紧紧闭上,再睁开时,人鱼正对着他,触手“啪”地拍在玻璃上,吸盘吸住缸面,留下五个圆圆的印子。
贺川行这才看清——触手交叠的缝隙里,藏着一张皱巴巴的脸——一张布满疤痕的、扭曲的脸。
这张脸,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剩下的那只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正从缝隙里死死盯着他,眼泪混着墨汁流出,晕开朵朵墨花。
原来那张好看的脸只是个壳子。
真正的人被缝在章鱼的身体里,骨头被打断,皮肉被缝合,只露出个完美的上半身供人观赏,他真正的脸被塞在黏腻的触手之间,连痛都喊不出来。
“怎么了?”林山止语气有些急。
“他在喊救命。”贺川行余光瞥到红桃,敲了敲耳后。
[表演结束再说。]
林山止也看到了那张脸。
他们都看到了,一张奇丑无比的脸。
音乐来到高。潮,人鱼开始旋转,触手就是他的裙摆。
贺川行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在重复那两个字:救我。救我。
就在这时,台上出了意外。
人鱼旋转的速度太快,完全脱离排练时的安排,触手不受控制地甩动,宛如一个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将靠近的海洋生物全部绞碎。鲜血涌了出来,半缸水都染成了黑红色,音乐戛然而止,整个帐篷安静得能听见水泡上浮的咕噜声。
人鱼开始挣扎,触手疯狂地拍打着玻璃,整个场地都在晃。
一下,一下,又一下。
台上的动静越来越小。
台下的欢呼却不止歇。
他的触手慢慢松开了,不再挣扎,只是那张真脸还贴在缸壁上,唯一的那只眼睛还看着六人,眼泪还在流。
他的嘴又动了,这次六人都听见了,他说的是:“跑。”
“Boom——”
他的胸腔突然炸开了。
不是外力,是他自己硬生生挣开了缝合线。上半身那具完美的假皮被撑得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章鱼内脏,还有和触手长在一起的他真正的骨头。
“这个混蛋!”红桃愤怒地朝台上冲去。
玻璃缸裂开了。
血和墨汁同时涌出。
人鱼最后动了一下,触手间的那张脸对着贺川行,扯出一个很轻的笑。
然后他不动了。
聚光灯灭了,帐篷里一片漆黑。
红桃凶厉的声音响起:“很遗憾,今日演出出现意外,人鱼表演者已死亡,请各位观众有序离场,明日演出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