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小欢是无辜的啊,在她的心里,你一直是温柔可靠的姐姐。”
浑浊的泪水在林深的眼眶里迅速积聚,打着转,将落未落,让那张苍老的脸显出一种凄楚的狼狈。她用力眨着眼,试图让视线清晰一些,好看清对面女儿的表情。
“你真的忍心看着她的两位母亲都被关进监狱里,看着她还在读书时就要失去所有的一切吗?”
她向前倾身,双手无意识地贴上冰凉的玻璃,声音里的哀切几乎要满溢出来:“算我求你了。至少,你不能做出举报这样恶毒的事情啊。小欢还在读书,不能因为钱财的问题分心,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林晚棠缓缓摇了摇头。
也正是在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林深眼底那层薄薄的慈爱底下翻涌着的怨毒。这不是因为自己拒绝,而是因为林深终于意识到,她满心期许着的小女儿的大好人生,大概率要毁在自己手里了。
那层伪装的慈母面具,终于碎了个干净。
林深和时欢的确母女情深,但林晚棠的心里没有任何动容。
那些年渴望过的母爱、期盼过的认可、不甘心过的偏心,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化成了燃烧后的余烬。
那些年,自己也是无辜的。
但还是要小心观察着林深的眼色,忍受着时岑的冷眼和奚落,用了漫长的时间学会了假装自己不在乎。
没有人在意过自己读书时要不要为钱财分心。林深有过亿的资产,也从未考虑过给自己一套房子。
年幼她曾向往过的东西,一个肯定的眼神,一个可以安心住下的家,在林深眼里,从来都不值得费心。
如今,即使名下的大多数财产都已被查封,林深为了帮时岑脱罪,为了让时欢安稳毕业,终于想起了那些她曾不屑于给予的东西,把它们当成了筹码,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可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之患得患失的女孩了。她不再需要这些了。
但林晚棠顺着这个思路,忽然想到了一件也许会很有意思的事情。
“我记得,您还要在这所监狱里待10年吧。您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呢?”
她微微倾身,像是要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我不会给时欢出一分钱。学费、生活费、买房,所有的一切,我都一分也不会出。等您出狱以后,如果时欢还要为买房而努力的话,真不好说时欢有没有能力赡养您呢。”
“当然,如果她也只能勉强养活自己的话,您肯定也不舍得让她再负担自己的开销了。”
“您和时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吧。出狱后,你们该如何养活自己呢?”
林深的思维凝滞住了。
如果林晚棠说的是真的,如果时欢真的需要为生活和买房奔波忙碌,她们该怎么活呢?
两个年迈病弱的,刑满释放的老人,要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一直以为,自己留下的那些退路,都会存在的。
但林晚棠大概势必会举报的。
林深终于怕了。
比十年的牢狱之中更恐怖的是出来以后,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自己一直以来都不愿正眼相待的大女儿,忽然间明白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一时间有些恍惚。
林晚棠弯起了眉眼:“毕竟,您是我的母亲,出狱以后我也不能完全不管你,对不对?”
原来说谎与报复都是快意的。
林晚棠的心里同时翻涌着两种感觉。一种是报复即将得逞时近乎天真的愉悦;另一种是意识到自己正在享受这种愉悦时,从胃里往上翻涌着的,压都压不住的恶心。
但即使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恶心,她还是想彻底地报复林深。
林深与时岑当然会接受法律的惩处。可那与自己无关。那是她们应得的,是正义,不是来自自己的报复。
林晚棠想亲手报复一次林深,让这一天成为林深日后反复想起却无可奈何的梦魇。
“但我是不会管时岑的,如果你执意要我为时岑出具谅解书的话,又或者对我露出这种不礼貌的表情,我也不会管你的。”
林晚棠歪了歪头,像一个等待答案的孩子,却还是不忘提醒道:“离探视结束还有五分钟,妈妈,您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更改一下您的想法。”
林深觉得这五分钟,比她从成年到现在的所有岁月加起来都要漫长。
她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签过那么多合同,裁过那么多人,每一次做决定都杀伐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她以为这一次也会如此。
可这是放弃时岑。放弃那个与她共度半生,分享过所有荣耀、算计与不堪的妻子。
林深闭了闭眼。
她恨林晚棠,恨到齿根发冷,恨到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可她更怕林晚棠描述的那个未来。她惧怕从高处跌落泥泞,在贫病中无声腐烂的未来。
时欢还在读书,还有自己的人生。她不能让时欢为了养活刑满释放的自己,搭上一辈子。
更何况,林晚棠是很有知名度的新晋演员了啊。未来成为光鲜亮丽的大明星,只会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那么,依附于她的养老生活,必然会是很优越的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深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刚刚还在恨她的大女儿,恨到想撕碎那张平静的脸。可转眼,她已经开始计算能从那张脸上榨出多少余利。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了。算计了一辈子,到最后,爱得不纯粹,连恨都恨得不纯粹。连恨里,都掺着利益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