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这里头设下几十弓手,那可真是輕而易举就能将邓烛扎出十七八个窟窿。
“一军主帅,单刀赴会,太不拿自己性命当回事、也不拿军中将士性命当回事!”
分明是敌手,她却说着埋怨她的话。
邓烛粲然一笑,“我军中窝在城里的时候就在收桐油,今日刮东南风,纵是天气潮,桐油一浇,迎风送火,整个这片江都得给染红!”
她说着豪气干云的话,看着人的眸子却是柔的,“诵风不也不怕我带人来么?”
风拂衣襟,二人俱笑起来。
长孙吟自身上解下酒壶,丢给她,“所以我今日来,不设伏,只请你喝酒。”
邓烛接住了酒壶,却见她转马无言,空望江月。
她似乎有满腹的心事要同邓烛说,但不知从何说起。
“……这江风,真冷啊。”临了却说起不相干的事情,笑声散在风中,鼻音却重,“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回过一次平城。”
悲平城,驱马入云中,阴山常晦雪,荒松无罢风。
“可那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倏地回首,眸中光和江水粼粼混在一块,难舍难分,“含光,雍城冷,雍城太冷了。”
雍城哪有平城冷?不过是人心寒了。
邓烛拧眉,她不理政事不代表她不知政事,她太清楚将士会因何而寒心,长城会因何而倾颓。
并不言语,她轻轻搭上她的手,相互紧握。
她今日来,其实本该同她说起许多事。
譬如她扶持元家子弟西迁,譬如朝中派系杂乱,皇帝孱弱,譬如只因她与元梳儿是女子,为了不让元梳儿做那无意义的和亲人,她只得同意了朝中往南攻打梁国的议事……
这世道,太黑了,哪里都不是路,也难怪阮籍猖狂,哭杀穷途!
“……我能拜托含光一件事么?”残魏吃不下益州,固守南郑方能长久,奈何朝中总有拿了高家好处的人,要葬送她、她们、元家乃至魏国。
她早就知道自己注定是政治的牺牲品了。
“以,旧友之名。”
“好。”邓烛甚至都没有问是什么事。
“……倘若。”长孙吟说到这儿时,一度难以往下继续,往肺里灌了许多口江风才缓下来,“倘若,倘若有朝一日,兵戎相见,我殉了国。”
邓烛握着绳缰的手倏地紧了。
“你能不能把我和我的殿下葬在一起?”
“公主她──”
“她现在活着。”长孙吟平和地解答她的困惑,“但若国破家亡,她定不会独活。”
她笔直地立在马上,生与死在她口中轻飘飘的。勒缰的手微微用力,打了个圈儿,笑得舒朗:
“衣食住行,自有人起,为的无非是这四字。可若囿在其中,到底不太像是个人。”
这几句话抓在邓烛心上,连带着漏了一瞬,她懂她们。
长孙吟也好,元梳儿也罢,她们早已经厌倦了这昏暗无常的世道,艰难求存无过是为了为人的那一点风骨罢了。
山川异域,族群殊异,可她们不是率兽而行的兽首,她们是生错了世道的真君子。
“不说了,含光,执酒、执酒。”
共饮一杯无?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安通(二十六)
“她人去了哪儿你们都不知道?”
夤夜叩城门的除了迷了眼的乌鹊,还有陸纮。
守城的士卒未曾想她深夜至北水,着急忙慌开了城门,前去通傳鄧烛,不成想,偌大个军营,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一军统领就这般消失不见了。
陸纮罕然生了怒,话越说越重,“真不曉你们这些下面做事的是怎么做的!还是根本不拿军令当回事?”
不少将领本就对陸纮颇有微词,深夜被叫起了身,愈发窝着一股子火气,偏生鄧烛失了行踪是他们不是,陸纮生气也有理有据,说不出什么来。
“陆大人好大的气性。”庚梅不疾不徐,摇着半面扇,“依照军令,深夜就是天王老子来叩城门,也不当开,您不也不拿西蜀军中的命令当回事么?”
陆纮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声音小了。
“当务之急,应当是尋到夫人……”当中也有和事佬,见陆纮与庚梅剑拔弩张,出来打圆场,“方才我听管着馬匹的小吏说,他问过夫人要去何處,只说是去尋一友人。”
友人?
什么友人值得含光深夜冒险前往相会?!
脑中灵光倏地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