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有人受不住他这连番呼喝,从村头的破屋里出来一个驼背瘦削的老翁,拄着拐杖,往门边青石头上一坐:“小青鱼儿昨天夜里,走咯。”
怎么可能!
这病怎么可能那么急?!
“她走了?!”卫鹤边的嗓音当即吊悬起来,连帶着口音都被帶了出来,几步走到老翁面前:“她哪样走的?!”
“走咯,就是走咯。”老翁漫不经心,他眼珠子泛着翳,卫鹤边红了脖颈、涨了臉,通通看不见,“右卫将軍开了水渠,惹怒了娘娘,娘娘给我们帶来怪病,谁去看,谁遭殃。”
“小青鱼儿,就是被娘娘帶走的。”
他叹了口气,呆望着远處的山包,那上头好多苦楝子树,树下好多坟头,似是他们祖祖辈辈都埋到这一片土里。
卫鹤边一时间都不晓得哪样接话,“什么娘娘?她不过是得了病──”
“照理来讲,我不该同你说,但我屋里没人,没儿没女,盼着收我走,也不怕同你说。”
“说啥子?”
卫鹤边无意识地接了句。
“你们的将軍不该开这个水渠,你也快些走,怪病就是你们带来的,里正现在是谁当谁遭殃,无人敢做,这都是你们惹怒娘娘搞的事。”
“快走,走。”
他忽得不耐烦起来,舞着都快劈叉的拐杖要打人。
要不是药童是个灵泛的,连连拉着卫鹤边往后退,卫鹤边迟早要被拐杖打个乌青一块。
“这叫什么事啊!”药童没得卫鹤边好修养,叉着小手就要开骂:“没臉没皮的玩意儿,陆大人兴修水利还不是为了你们?没心肝──”
“好了。”
卫鹤边止住了他接着叫骂的话。
他听明白了,在这些人眼中,怪病是水渠带来的。
“既如此,老人家,告辞。”
他抬袖行礼,带着药童往水渠上游走。
行医之人,讲究的是个‘望聞问切’,多半是耳聪目明之人,循着水渠上游走,愈走,他聞见山野草木经太阳炙烤的香气中夹杂着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心,不由得狂跳起来。
他循着蛛丝马迹这般久,今朝終于、终于要找到她了么?
愈加情怯,卫鹤边双手发抖,唤住药童:“将药箱卸下来,歇一歇脚吧。”
二人寻了个树荫下,药童熱得苦,也没问卫鹤边作何翻找药箱,他喉中干渴,径自往水渠附近去饮水,手掌鞠起一捧水,刚要往口里送,就听得身后传来卫鹤边一声厉喝:
“做什么?想死不成?!”
药童被他骤然一声吓得直接抖了手中水。
卫鹤边朝他走来,递来自己的竹筒,“喝这个,这里的水喝不得,脏。”
“师父,您不会真信了那老翁说的话吧?”药童嘟囔着,不敢喝多了他的水,“穷山恶水出刁民,分明是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陆大人好心喂了狗。”
“呵。”卫鹤边只是哑笑,这蠢孩子,陆纮要是真个善茬,如何在近乎家道潦倒的情境下做到如今高位?
“我不晓得陆大人是不是好心,但这个水,确乎是饮不得的。”
卫鹤边蹲下身子,手指沾了点水渠里的水,凑到药童鼻尖,“闻见是什么了么?”
“似乎……”药童眉毛拧作一团,他哪里闻得出什么,又不敢说只闻见了水腥子味。
“小的闻……”
他刚欲心一横,猜几味药出来,足底却忽然蔓延起一道黑影。
悄无声息。
他一惊,连忙转头──
钵──
三五个身着白衣,头戴帷帽,脸缠粗麻布,看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的东西,忽站在他们身后半尺远。
清风拂过他们的衣裳,大熱的天,叫人脊骨发凉。
手里都拿着一个白花花的,如象牙色的半圆形器皿,另一只手则拿着根木棒,上头绑着同样泛着象牙色的槌头。
在他们转过身来时,整齐划一地敲了一下,声若木鱼:
钵──
领头的打撑出一支竹竿,上头披人皮扎的旗帜,上写四个隶书大字:
玉真下凡。
剑阁。
群山如削,错落峻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