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纮甫一下车,便有人来迎,唤她既不是‘将军’也不是‘大人’,直唤‘府君’。
她早就调了不少听她话的心腹门人到了剑阁,悉数白衣白甲,亦是故意,凡是由他们领着的人,从无克扣、延误,其余虽说不至逼反,但到底因薄厚不均,短了旁人一截心中有气。
圆滑懂事分得清的,自然会倒向她,分不清的……
压得住,她就压,压不住,她就设计,杀。
“姑父。”
爨茶笑吟吟地迎上来,亲自扶着陆纮下车。
她靠近陆纮,眼中带着孩童的欣喜,压低了声音:“路已经架好了。”
陆纮挑了挑眉,“想要什么。”
爨茶舔下因天气渴起皮的唇,“姑父再弄些牛来,给我爨人耕地好不好?还要最好的工匠,来烧些青瓷、陶器。还有那盐池……”
“好。”
陆纮此话一出,她更来劲了,带着些许邀功,“姑父不喜欢的那人,前些天我偷偷带人杀了。”
陆纮面带笑意,捏了把她的小脸,狼崽子就是好,养得膘肥体壮,都晓得主动为她排忧解难了。
白袍白甲,衣冠似雪,军中有人簇拥着这团雪,有人则在不远处盯着这团雪。
“……狐媚玩意儿!”
“僧达,你在说什么?”
天真发问的人被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脑阔,“说什么,你说我还能说什么?”
被唤作‘僧达’的男人昂了昂下巴,吐出无意义的单音,“喏。”
人群之中,饶是白衣显俏,陆纮也是里头俏得最突出的那个。
“都说陆大人貌若潘安,莫说那些娘子,看着我都想掷果了。”说这话的人年岁尚小,听不大明白张僧达的语气。
张僧达瞥了他一眼,又不客气地扇了一巴掌,“你脑阔子里是灌了黄汤罢?她把西蜀军里头搞的乌烟瘴气,老子头一回见到有儿郎做狐子惑人的。”
被拍了盔子的士卒‘嗷’了一声。
“哼。”张僧达轻哼一声,双眸微微眯起,锁在一身雪狐软裘的人身上,片刻,转身往帐里走去。
“欸?僧达,僧达兄去哪?”
“去铲你家的田!”
……
“这夏日里,山下热得慌,剑阁这处却是冷了些。”陆纮搓着手,望着远处几个火夫,挑着一有半人长的鳡鱼,忽道,“我想吃鱼了。”
“府君想吃鱼?这好说,这就吩咐营帐里头的人给府君做鱼羹!”
周围的少年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纷纷笑闹开来。
“姑父想吃什么样的鱼?”
爨茶是当中唯一一个灵泛些的,陆纮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这时候提出来要吃鱼,怕是有旁的深意。
陆纮朝着她笑,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尖,极为赞赏,声音幽幽,“我想吃刚从江里捞上来的,一丈大的鲟鱼,要它下巴上那块肉,刮下来,细细剁成鱼茸,伴着燕窝,熬羹吃。”
饶是爨茶与她沾亲带故,素来倚仗这个姑父,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她这番话语说出来,在军中,遭恨。
“好说,我现在就带人去──”
“你别去。”正有人要出头,陆纮却拦住了他,笑靥如花,眸却是冷的,环顾四周,“你们别去。”
“但我今宵,案上,必须要有鲟鱼羹。”
第90章安通(二十九)
“吃吃吃!老子我迟早把她给剁成魚羹!”
七八个士卒挑着一丈长短的鲟魚,行在崎岖的山道上,叫苦不迭。
“有伙夫不用,讓我们下山,分明就是寻我们消遣!”
“不是寻我们消遣。”张僧达抹了一把额前汗水,眸中满是怨憎,气喘如牛,“她是知道我们不服她,故意要磋磨我们。”
梁軍在剑阁的驻地,山道只能容下一辆牛车,几个汉子合抬一只鲟鱼,最外头的人要时时留心足下,否则一着不慎,就会翻下山崖。
偏生那头还下了死命令,要今宵吃上鲟鱼羹。
一丈长的鲟鱼本就不算好找,还要人力挑着上山,还要保证那鱼在这个时节不能坏,是个人都曉得这是在故意寻人难處,哪能不火气翻腾?
“当真是……天下的狗官一样黑。”
“也不曉得这小子给邓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张僧达咬紧了牙关,没有接话,眸中凶狠愈紧。
……
“姑父,您这样做,姑母会生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