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一盏孤燈,照着山川舆图、軍书鸿信。
清隽之人半缕青丝散垂发冠,狐裘半敞,露出来的肌肤都似是玉做的,执笔拧眉,浑身清苦滋味,不晓得的都会以为她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惹得一身病骨缠绵。
爨茶这一问,无疑是问到了陆纮最心虚之處。
“……与你无关。”
陆纮孑坐案旁,本能地排斥这些要挑开她心上创疤的话。
她懦弱、胆怯,不敢去算策含光知晓真相后会如何。
爨茶其实也不明白,为何陆纮要将这些人紧紧攥在自己手中,人在这世间,欲望横生,可是这姑父,一不愛财、二不愛除了姑母以外的女人、三不爱享受。
为什么非要做这敛权之人呢?。
“你只消記得,我会帮你。”
冷冰冰地,爨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出去。”
“……哦。”
毡帘晃了几下,终于归于平静。
阖室静谧,陆纮才敢长吸一口气,緩緩吐出。
含光、耶娘、萧泽、两位太子、陈挺、陈抟、萧栾、雍措……
所有人、事,走马燈一般在她脑中转,绞得她脑子生疼,几欲窒息。
“放弃那些善恶吧。”
“那样陆小郎君能过得輕松点。”
陆纮无意识地抽出腰间所佩短刀,怔怔地盯着泛着寒霜的刀刃数息,善、恶、生、死。
谁是菩萨?谁是夜叉?
揪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其实很想一刀就此结果了自己。
又觉得该死的凭什么只是她?
白皙的手掌贴上银刃,她懷着某种吊诡的虔诚,惩罚自己,用掌心吻上刀尖,近乎病态地,笑看着鲜血自刀口蜿蜒而下,泪花缠绵上铁块。
含光……
……
“你在不安。”
夏蝉鸣得人心烦意乱,邓烛一箭射偏了去,輕轻‘啧’了一声,便听见身后传来庚梅的话。
“山人。”
庚梅没有应她,径自从她手中拿过弓,随意捡了支箭,“因为陆小郎君。”
“是。”
邓烛抿唇,踟蹰再三,风中吐出细微的声响,“从……从她升任右衛将军开始,她好像哪里变了。”
不是对她变心的那种变卦,而是……
“感觉她有哪一块地方,被挖空了。”
她想替她填补,想满足她,可似乎床榻之上的浓情蜜意,抑或是提供一方温柔乡,都没办法讓她放松下紧绷的自己。
她能感受到陆纮对爱意,可改变不了陆纮现在耀眼却冷冰冰的事实,那个从前她初至陆府时,笑着同她打趣,问她‘蜀地山险还是鲍参军诗险’的陆小郎君,似乎再也回不来了。
庚梅手中箭矢放开,‘欻’地钉入红心,箭尾在空中颤荡。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对你们二人情投意合之事,百般阻挠么?”
“她命不好,却不肯信命。”
庚梅虽然能堪破很多东西,却不能掺合太多他人因果,一直点到为止,奈何不光对他人,抑或是自己,都是无济于事。
长风吹散了她的道冠,带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而我太信命,所以茕茕孑立,荒废一生,命也不好。”
“晚辈一直愚钝,听不懂山人所言。”
“你不需要听懂。”庚梅掐了掐指尖,“你不是我道门中人,你,另有皈依。”
邓烛只觉好笑,“皈依什么,莫不成我还能将头发剃了,去寺里做比丘尼?”
“谁知道呢?”庚梅笑语,学着佛门中人朝她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皈依佛。”
皈依法。
皈依心。
“无需不安,含光。”庚梅长叹了一口气,拍着她的肩,“你知道的,我信命理,虽然也想抗过,但似乎于事无补,而今我也年过半百,知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