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行路难。
雙手如愿以偿被她暖呼呼地握住,短暂的安心过后却是更大的惶恐,她不敢去看她的眼。
阴潭之人的心,真能照旁人么?
陸纮不知道,邓烛的欣喜与欢忭对她而言是凌迟人手中的钝刀子,寸寸将她刮成臊子,她还要撑出狐狸模样,靠着一把骨架,去爱,去抱,去拿自己浑身骨血灵肉往称上一幺,问能抵爱重几两。
匀称的紅唇压近,是逼她的刀,是救她的药。
她与她额心相抵,亦是刮干净了自己的魂,想暖她。
哪怕她自己也藏着不安、恐惧。
“我为夫人穿甲……”
陸纮想逃。
逃到一半又被捉了回来,“太重了。”
她的眸子全是爱重与包容,拉弓挽剑的手有些糙,替她理开额间碎发,“届时到军中我再换。”
“柿奴的手这么娇气,不该碰那些金铁锻打、糙汉子手里编织出来的玩意儿。”她揉着她雪玉似的手,眸中哑火,“乖。”
乖。
“……好。”陆纮颤抖着身子,倾泻溢漏出罕见的执拗凶顽,“你要,平安归来,一定要平安归来,不然……”
邓烛叹了口气,在她唇边落下一吻,止住她说出那些狠戾的话。
此举当真有效,陆纮重新镇静下来。
“我走了。”
她在她眉心烙下一吻,恋恋不舍望着她,轻轻掐了她面颊一下,“待我回来,柿奴要给我做糯米酿鱼。”
“……好。”
她走得头也不回,她知她需得坚强,只因陆纮的主心骨是她、西蜀军的主心骨是她。
直到腳步失声在回廊,陆纮才恍惚找回自个儿的魂,胡抓了木架上狐裘,夺门而走。
衣裳不整的模样看慌了多少婢子僮仆的眼,紛紛低头,小声劝谏,陆纮浑然不觉,看着那身红袍消散在门角。
春日暖阳在她消失的那一刹,迅速地走向颓靡与灰败。
她退回阴角,正衣冠,做回那团寒玉瘦雪。
……
爨人少年、寒门子弟、乃至无父无母天不收地不养的孤儿,他们被陆纮从益州四处搜罗来,在学堂里习文武,明算数。
被士大夫垄断的学问在这儿触手可得,每个人眼底都徜徉着饥饿,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饥饿以另一种方式长存在他们的灵魂中。
陆纮拿捏着,饲养着,许诺着。
牛車马匹和全副甲胄的青葱少年蚁行在蜀郡蜿蜒的小道上,陆纮端坐牛車内,摇着半面扇,阂眼假寐。
她的手边罕见地放着一柄環首刀。
“陆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个乞儿出身的小娘子眼里还睁着好奇的光。
眼刀如锋,一改在学堂之中的和煦,寒凉的目光硬生生将她未说完的话刺了回去。
胆怯是刻在他们这些人骨子里的本能。
尤其彼此都清楚,陆纮拿捏着他们的前程,乃至,性命。
“不该问的话,别问。”
牙缝里轻轻丢出来的字句有千钧重,小娘子喉头耸动,骑着的马匹登时慢了腳步,落在牛车后头。
岷江水洸洸,葦草芦芽新抽长,几只白鹭掠过河滩,张扬的白色羽翼盘旋在蜀郡天空下。
再往前走十几里地,有个渡口。
早些时候,陆纮接到来报,说这芦葦蕩中,有撑着打鱼船,翻江倒海之人。
快船轻舟,劫了过往行脚人,将人扔下水中。
从前也不是没有官府围剿这些人,然而这贼子穷寇似是抓不盡,来年一茬茬接着冒出来。
当然抓不盡,这些‘水匪’也是这渡口小村里的人,渡口养活了他们,也养活了官府,前来围剿的士卒往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一个,和光同尘。
浩浩蕩荡的车队甲胄很快吸引来了渡口中人的目光,江雾未散,白烟似被两岸的树丛钩住了一般,萦绕在芦苇渡口。
津渡上的艄公船夫、渔人帮工,齐刷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警惕的眸子透过薄雾,射在陆纮一行人身上。
“杀了他们。”
陆纮冷不丁的声音自牛车中冒出,激得在场的少年们一僵,纷纷疑心自己是否是听错了,这种骇人之语怎么会从一向温和的陆纮的口中说出来呢?
“将军,您、您方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