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埋着头,越走越急,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她索命,仿佛不去看,不去听,教坊司便没有烧起,救火的人也都是假人。
她有足疾,走得太急,没有注意路面上散落的石子儿,冰碴包裹的石子儿一个打滑,連人出溜出去──
‘啪’
臂弯被一股力稳稳抓牢,眼前的泥土定住,不再靠近。
不等她反应,这股力改拦为提,径直将陆纮提溜上了马背。
桃花马,褐裘袍。
还能是谁?
陆纮蓦然觉得分外绝望。
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非得暖她呢?
她命不好,是不祥之人。
不祥之人啊……
邓烛今日带人巡街,不想听闻教坊司走水,連忙带着人扑救,好在及时,没有人遭伤,只有那教坊的楼阁熏烧了半边。
不成想回程途中,便看到陆纮贴身随从无一人,急匆匆地不知要去哪儿,脚下也走不稳当,眼见她要啃泥巴,邓烛连忙策马而来,扶住她。
凑近了,才发觉她的呆怔与慌乱,悲愁似河流一样在她生命中流淌,沉淀在她眼中,洇不出来一点。
全盘接收住的人被赐予了泥淖,没人能读懂下面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邓烛忽然不忍心去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也不忍心看她一个人羁留阴角。
两相无解,惟有挥挥手让身后人继续巡街,她马踏红壤,妄图用锦官城的新柳色为她注入生机。
泥淖中如何焕发生气呢?
眼泊中榨干了最后一点清泪,干涩的嗓音透着苦: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话,应当我问柿奴。”邓烛敛眉,她也是人,也会迷惘,她不明白,为何柿奴将她放在心里深处,却总不能让她照亮全部。
她知道怀中人不磊落,怀中人有秘密,怀中人深陷泥淖──即便她从不在她面前提及。
她甚至能读出她的胆怯、犹疑,能理解她的逃避、算计。
然而象征着青春年少的愤懑过去,她反而心疼起她的孤寂。
永远披着‘好孩儿’‘年少有为’‘好夫君’的皮。
很累的。
陆纮不知该如何搪塞她,亦不知如何辩解自己,到了最后,她只能堪堪自牙缝中挤出一句:
“有,不得不来,不得不做的事。”
她偏转半个身子,浑似南国最寒的天才会在河面上出现的薄冰,脆、薄、冷冰冰,却要在阳光下极尽所能地泛起光,粼粼波光、耀耀潋滟,晃坏了旁人的眼,殊不知那是消弥的征兆。
漂亮狡黠的面孔,分明在流泪,嘴角却是在上扬的。
她佯装高兴,无论如何却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江夏风流子,她说着为国为民、本该热血沸腾的话,声音却打着寒颤:
“我要,兴修水利,造福,益州黎民。”
第83章安通(二十二)
軍事冲突是政治冲突的延续,軍事冲突的失败,是政治失败的结果。
南国之悲,北伐之恨,大体如此。
今年的春来的好早,人比蛰躁,喘息与薄汗,春光与昏罗,将这一室塞得满满当当。
喑哑的人似是永不知足,求掐着身上人的劲腰,沉湎在肌肤相亲之中,也不知谁在吞喂谁的血肉。
不满与餍足,放纵与清醒,鬼魅一般的在她们的灵魂上追着烙印。
“柿奴……我,我该走了……”
軍令如山,她已经与她纠缠了一夜,而今是不得不发。
“我送你。”
陸纮勾住她的脖颈,送上一吻,雙腿打着颤,还说着要送她的话。
你太累了,别送了罢……
她摇晃着身形,去拿木架上鄧烛的衣袍,瘦削又倔强,鄧烛把开口劝慰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痴缠冥顽的劲是冲她而来的,她连拒绝都舍不得说出口。
她衣裳半敞,幸得屋内炭火暖,才不至叫人担心她受寒。
裲裆上绣却月纹,陸纮替她系上衣帶,眼眶下全是洇紅与青黑。
纤瘦玉指拂过却月纹,口中吟咏无意识,“胸前却月两相连,本照君心不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