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也不算装的。”
她抬起头看着宋知有,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以为得知我与六皇子可以在一起时会很高兴,当初我为了他学琴棋书画,学那些我根本学不会的东西,把自己关在绣房里绣那把永远绣不完的刀。可现在皇上真的要赐婚了,我却一点也不开心。我想以后老老实实待在皇子的后院之中,整天对着四方的天井,等着他下朝回来,给他斟茶倒水,替他料理家务,跟其他侧妃分享他的时间,我真的会开心吗?”
她把手按在那本《杨门女将》封面上穆桂英策马而立的画像上,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在见识过花木兰和穆桂英的意气风之后,我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花木兰在军营里待了十二年,穆桂英在灵堂里接过帅印,她们面对的敌人是真刀真枪,可她们上阵了。我面对的敌人是什么呢?是规矩,是体统,是所有人觉得我应该安分守己地待在后宅。这些敌人没有刀,可它们比刀还利。可是我就算想要去参军,内外阻力一定很大,朝堂上没有女子从军的先例,军营里不会有人服我,我爹虽然疼我,可他也未必会同意。我不确定我能否承担得住,我很纠结。”
她说这话时,手指在书封上轻轻画着圈,像是在描摹穆桂英策马的身姿。
“我是不是太没有勇气了?”她小声的问。
窗外晚风拂过廊下的灯笼,把昏黄的光筛成细碎的金点在纸窗上摇曳。
宋知有看着面前这个眼圈泛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的姑娘,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把她心里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门彻底推开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出《花木兰》和《杨门女将》吗?”
宋知有把手轻轻覆在徐千雁的手背上。
“不是因为这两本书好卖,也不是因为我想再出一个爆款。是因为陈香巧死后,我一直在想,如果陈香巧活着的时候有人告诉她,这世上有一个叫花木兰的女子替父从军十二年,她也许就不会在泥地上写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没有结果的事;如果那些在深宅大院里被困了一辈子的女子,知道这世上有一群寡妇在丈夫战死后翻身上马接过帅旗,她们也许就会在自己丈夫倒下之后,不止是擦干眼泪继续织布,而是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战场。
所以我任性了一次!哪怕被京城那些男人骂,说我不安于室,说我煽动女子离经叛道,说我写的都是瞎编乱造的荒唐故事,我也要出这些书。花木兰打了胜仗想回家,穆桂英站在城墙上说‘够了’,可她们和你们不一样!她们的仗打完了,你们的仗还没开始。
她们的仗在战场上,你们的仗在规矩里,在偏见里,在每一个跟你说‘你不行’的眼神里。我写这些书不是为了人人都去参军,是想让姑娘们都知道,这世上有另一种活法。哪怕因为自身的局限无法做出改变,也要让她们看到——因为我相信,总会有人愿意迈出第一步。”
徐千雁怔怔地听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头点燃了一盏长明灯。
她把手里那方帕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然后忽然把被子一掀,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抓住宋知有的手。
她的手还带着病中的微凉,但力道比任何时候都大,指节微微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宋知有的手背里。
“我想去。”
她的声音还在颤,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出来的,像是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火山口。
“我要去参军!我想像穆桂英一样带兵打仗,想打跑外族人,保家卫国,当上将军!我想做晏国第一个女将军!就算怕,我还是想去!”
可是话刚落地,她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她松开宋知有的手,重新坐回床沿,苦恼地攥紧了被角。
“可是我爹犟得很,他连我想学骑马射箭都是后来才松口的,让他打消赐婚的念头,让他同意我去参军……这比破天门阵还难。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宋知有脑子一转,一个主意便浮上心头。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徐千雁听完之后先是愣了愣,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窗外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把她映在纸窗上的侧影拉得很长。
徐千雁赤着脚坐在床沿,脚底贴着冰凉的地板,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
她的目光越过宋知有的肩头,落在墙上那把窄身长刀上。
那把刀跟了她快二十年,从边关到京城,从被贵女们排挤到被宋知有理解,从被关在绣房里学琴棋书画到此刻,她终于知道这把刀该往哪里挥了。
宋知有没有让徐千雁用眼泪去求,也没有让自己用大道理去劝。
她知道徐镇这样的沙场老将,眼泪和道理都磨不穿他那层在边关风沙里淬炼了半辈子的铠甲。
能让他服气的只有一样东西——实力。
她让徐千雁附耳过来,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徐千雁听完之后先是愣了愣,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平日里劈完木桩后的痛快,也不是在巷子里打趴刺客后的得意,而是一种猎人布好了陷阱、只等猎物自己走进来的笃定。
第二天一早,徐千雁没有躺在病床上装病。
她换上了那身利落的骑装,腰间佩着那把窄身长刀,径直去了她爹在校场旁边的书房。
徐镇正在擦拭他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旧战刀。
他见女儿推门进来,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灰蒙蒙了,也没有病殃殃的模样,心里疑惑极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安,徐千雁便抢先开了口,语气不像是女儿在跟父亲撒娇,倒像是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士在向主帅请命:
“爹,女儿想跟您打个赌,您在沙盘上排兵布阵,女儿来破,如果女儿输了,此生绝不再提从军之事,安心嫁入六皇子府,相夫教子。
如果女儿赢了,您去向皇上请一道旨,让女儿入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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