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极轻地开口:“最初是……有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字句,“后来觉得,怨也无用,伤人伤己。倒不如……静下心来,看看书,想想事,或许……还能做些有用的事。”
“比如,帮我?”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不愿错过其中任何一丝情绪。
他迎上我的目光,这一次没有躲闪。
烛光在那双过分清澈的眸子里静静燃烧,映出一种近乎纯粹的认真:“殿下是储君,身系天下。能帮到殿下,便是臣弟所能做的,最有用的事了。”
依旧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他的眼神太干净,语气太诚挚,以至于那些原本该被质疑的“大话”,听起来竟有几分动人的赤诚。
那一夜,我们竟聊了许久。
从前朝治水得失,聊到当下漕运困境,又从北境边防,扯到江南税赋。
他学识之渊博,见解之深刻,思路之清晰,一次次让我刮目相看。
他说话时不疾不徐,偶尔需要停下来缓一缓气息,或低咳两声,但思路从不间断。
我抛出的难题,他总能接住,并给出独到的视角。
不止是治国理政,谈起诗文典故,他亦能信手拈来,偶尔一句点评,精妙得让我忍不住抚掌。
那是一种久违的、纯粹智力上的愉悦与欣赏,更夹杂着一种发现瑰宝般的惊喜。
直到更鼓声远远传来,我才惊觉时辰已晚。
起身告辞时,他跟着站起,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轻咳,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我下意识想伸手,却在中途停住,只道:“夜凉,不必送了。”
他止步于门内,微微颔首。
我走到院中,雪下得更密了。
鬼使神差地回头,只见他还立在窗边,隔着模糊的窗纸,那道瘦削的身影被昏黄的烛光拉得细长,一动不动,仿佛在静静目送。
白翊:未曾预料的光3
自那夜长谈后,我去凝霜阁的次数愈发频繁,借口却依旧拙劣得只有“顺路”二字。
他待我,始终如最初那张纸条一般,妥帖周全,甚至越来越妥帖。
案上永远备着我偏爱的明前茶,虽非顶尖,却沏得温度恰好。
我提过的某本书,下次去时,总能在案头显眼处看见,旁边或许还附着他写下的几句见解或疑问。
有次我偶然提及北境一种罕见的墨玉砚台,不过一句慨叹,几日后再去,他竟用寻常青石,亲手磨出了一方略具其形的砚台,虽粗糙,却看得出极其用心。
“臣弟手拙,且无好料,聊博殿下一哂。”他递过来时,指尖还沾着未洗净的石粉,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接过来,冰冷的石料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这份心意太重,重得让我心头沉甸甸的,又暖得发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