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妃鸢想到什么,说道:“主子,这样说来,我忽然想起,这几日楼中的确出现过一些陌生面孔,鹰钩鼻,褐色肤,眼眶深邃,瞳孔泛绿,虽是普通商贾打扮,但面容凶戾,瞧人是让人心底生怕。或许,他们也是来豫金的蜀国人。”
如此便说得通了,焚宠道:“蜀国挨着魏地,人多凶悍威猛,以他们的身手,要在魏地杀掉几个官员也不无可能。”
年前赵国苍遗便是蜀国生事,是为秦王设下的陷阱,如今把刀借给齐国,在魏地杀人,亦是冲着庄与来的。
一场春雨无声润物,庄与枕着雨声歇了一夜,次日醒来时雨还未停,开窗时觉得凉浸浸的,廊檐前细雨成帘,瞧远处也是白蒙蒙一片,高耸的望火楼隐在雨雾里,透着红色灯盏的亮光明灭。
奉壹在半夜就叫人在屋里添了火盆,早起又从箱柜里翻了厚衣裳出来,他走过来把烘热的披风给庄与披上,低声道:“外面降温了,陛下别着凉。”
庄与站在窗前,听了会儿雨声,吩咐折风下去准备。
午后,庄与乘着车驾,沐着雨往齐宫里去。
心胆
宫里的内侍官将秦王引到了议事堂里,青良赤权留守在外面,折风把刀交给了宫侍,随着秦王踏进殿里。
屋里灯影辉煌,摆设镶金嵌玉,饰品描蓝绘彩,织锦毛席铺满地面,里间一张大案,案上累着各式文房用具,背后是五彩座屏,庄与还未走近,便一眼看见了伏卧于御书案上的一件螣蛇金兽镇纸,另有一件龙生九子的玉雕砚屏亦十分惹眼。
齐君坐在金玉堆里,精神矍铄,不过因为愈见苍老,容相更显得阴鸷狡诈,颧凸眼凹,鼻勾眼吊,眼睛污浊,嘴唇白削,看人时虽则含笑,却匿不住眼底的刻薄多疑。
他见了秦王,并未从坐榻上起身,只抬手轻秦王在一侧坐了,待人奉上茶水,方缓缓笑道:“昨日设宴,请秦王不来,还以为秦王当我这齐宫是龙潭虎穴,不敢来了呢。”
庄与没碰那茶水:“这怎么说呢?实在是一路上贼寇猖狂,悬心吊胆,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想先好生睡一夜罢了。”
齐君低沉着笑了两声,看着庄与别有深意地说:“今日雨大,路不好走吧。”
庄与道:“志之所趋,无远弗届,穷山距海,不能限也;志之所向,无坚不入,锐兵精甲,不能御也。几滴雨而已,怎么就能妨碍住孤王要走的路。”
“秦王这话意思深,”齐君道:“不像是在说进宫的事情。”
庄与看他道:“哦?原来齐君和孤王说的是这件事么?”
他笑了一笑,那笑容转瞬而逝,金光跃在眼底成了薄冷的影,他单刀直入地问:“齐君是什么时候和蜀国交好的呢?”
齐君哈哈大笑,笑声从浑浊的咽喉里发出,呕哑沉闷,不堪入耳,他笑了一阵儿,看庄与时目色阴毒讥讽:“听闻蜀君有些本事,在苍遗把太子和秦王这对苦命鸳鸯弄得很是狼狈,孤与蜀王同仇敌忾,自然能坐在一起共商大计。”
“共商大计?”庄与听着有点儿意思,他摸玩着腰间缀的金玉连环,笑着道:“原来齐君也有登九阙临天下的志向。不过,最近孤王闻得两则戏文,很有意思,一则叫‘齐人攫金’,一则叫‘蕉下覆鹿’,齐君有空不妨也瞧瞧。”
“可惜了,孤对这些撰写的虚言没有兴趣。”他浑浊精戾的目光从他手指间的玉连环,缓缓移到他面颊那颗妖丽夺目的红痣上,缓缓笑着说道:“说来,上回见面,秦王和太子还在我堂上争锋相对,这才多久,便将他哄的神魂颠倒,收服枕侧,实在令人敬服啊!”
他笑着,他看着庄与,装出一副关怀的样子同他道:“秦王陛下,你到底还是年轻,不知所谓情意,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尤其是在权势面前。你瞧瞧,我昨日还将我那绾夫人宠得跟个什么似的,一知她是细作,什么宠啊爱啊的,都成了愤怒,她死不瞑目啊,我就叫人把她的眼睛剜了,那一刀刀割下去,孤没半点儿心疼,只觉得还不够解恨!该多割几刀,再多割几刀!”
庄与面色不动。
齐君顿了顿,收敛了满面的狰狞狠疾,又笑着看庄与:“你说,太子殿下在天下共主之位和你这点情意面前,会抉择哪个?当然,太子殿下在一统天下之后,或许可以留你一命,但是他能娶你吗?他可以娶一个怀揣狼子野心与他争夺天下的男人为妻吗?不可一时的秦王陛下,沦落为帝王的一个禁脔,在深深宫苑里,等着帝王能够偶然有一天想起你,雌伏于他的身下,享受片刻□□欢愉……“”
“哎!一想到此,孤便替你心痛啊!你枕侧这个男人,看着可不是个长情之人,如今他对你花言巧语恩爱缠绵,可他日称帝,他就不会有一日突然想起,你也曾怀揣野心与他一争天下么?不会开始忌惮你,厌弃你么?但那时?你要如何让他放过你呢?跪地舔他讨他的怜悯么?”
庄与目色一冷,又浅笑:“攻心之计,对我无用,齐君不必白费力气。”
齐君笑睨着他:“几句经验之谈罢了。”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两口茶,见庄与旁侧的茶盏未动,笑着请他道:“今年的早春新茶,秦王尝一尝?”
庄与自然不会喝这茶,也没有再坐下去的必要,何况他根本不喜欢和这个人说话,他起身告辞。
齐君竟也没有为难,还起身相送他到门口,笑着与他道:“秦王陛下,你尽可宽心,这场战役太子亲征,孤必不会让他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