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的愤怒让玉提闳极为愉悦,他笑了起来,激烈的情绪让他喘息微促,拿捏太子的痛处让他亢奋不已,可他却不准备再跟景华周旋,他豁然坐直,抬手时候,弓弦绷紧的喑鸣撕裂雪夜。
景华狡诈诡变,杀他就该手起刀落!
火光遽然疾晃,箭雨铺天盖地,兵将瞬间拥护在景华面前,举起木箱作为格挡。
骊骓拱着景华的后背,它刚才差点儿摔倒,很没面子,它想要在现场上找回自己的威风。景华却只是伸手安抚它,把它头顶的鬃毛揉乱,笑着对它说:“这场仗我们不杀人,留给别人杀。”
黑金铁骑撞破雪雾,顷刻地崩山摇,犹如雪崩滚滚而来,疾如旋踵,转眼而至。
玉提闳惊惶地回首,凌乱的火光里尽是金戈铁马的影子,他们没有战旗,厮杀狠戾无声,火光被割风的利刃斩灭,随之掉落的都是金甲上的人头。
玉提闳猜测这是秦国的军队,他也早就预料到这件事不会顺利,诱歼太子只是计策中的一部分,让秦王做实逼宫的罪名才是两相齐全,秦军过境,他“清君侧”就是名正言顺!
他在极短的时间了找回了镇定,他拔剑高举,让副将指挥战斗。
信号窜上夜幕,炸裂的银光闪亮四野,玉提闳在亮光里再次看向景华,他在陨落的流光里露出得逞的笑。
随即,晦暗下去的夜幕被四野燃起的火光照亮,在惊天裂地的战鼓声里,星火燎原一般席卷而至!
逆天改命的时刻,他怎么可能没有后手,他明白景华不会坐以待毙,他的黑甲私骑只是打阵的前锋,潘穆阊把禁军调遣的虎符给了他,蛰伏在这里的是帝都的金甲守备军。
秦军过了鹿鸿沟就再没有黎明,他们会踏进这里的埋伏坑,和太子一起黥负着耻名葬身在这里。
战旗与刀锋翻江倒海,白金与黑金激烈地碰撞。玉提闳将暗夜的袭杀变成了光明正大的战场,他会在这场战争里清缴逆贼,万古留名!
景华还在坑堑里,他身边恶战激烈,保护他的兵将斩杀着冲进坑中的黑甲,倒下的尸体重叠着,垒垫在他脚下,他像是攀梯而上,踩着尸堆越站越高。
坑堑四周沸反盈天,热血浇化了白雪,流成血水,从坑堑的四沿形成细流往下淌,汇聚到坑底的血水托浮着死尸和冷兵,景华站立的尸山成了孤岛,他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对上玉提闳的目光时甚至笑了笑。
他这样胜券在握的姿态让玉提闳感到恼怒,他在纷飞战火里握紧了剑柄,牵动着战马,倏然朝着景华俯冲而去!
马蹄踩踏着柔软的尸体,沾染上肝髓又踏进雪地,风声呼啸在耳畔,目光的尽头时翻卷的金纹玄袍,他的剑尖指向那人的胸膛,要刺穿的心肺近在迟尺。
他在此刻热血沸腾,摧踢着战马快些!更快些!
剑芒擦过卷落的玄袍,他就在这刹那遭受到猛烈的撞击,他被巨大的力道撞惯偏离,玉提闳被撞得耳鸣目眩,他用手掌勒紧缰绳,才勉强没从战马上坠落,他骇然侧首,对上一双冷漠阴鸷的眼。
段狼婴恶狠狠地拔出捅穿马腹的弯刀,玉提闳和战马一起轰然翻倒在尸堆血河里,段狼婴骑在战马上,俯视着玉提闳恶劣一笑,他目中的漠视和鄙蔑将他的图谋算计连着雄心壮志一起碾碎在泥里。
玉提闳哪里肯就这样甘心就范,他摸到自己的剑,挣扎着爬起来,段狼婴给了他重新站起来的时间,他甚至也下了战马,跟他平齐地站在一起。
玉提闳摔的不轻,口齿间都是腥甜,他呼哧促喘,双手握剑看着段狼婴,飘动的短发拂开了飞旋的雪花,露出的银耳寒光乍现。
他把目光落在来人手持的弯刀上,他在和人密谋为北境议亲的时候,听人说起过这把北境段家的弯刀,这弯刀在段家人手中游刃有余,它们能抗击匈蛮,也能割草喂马,段家的战甲是北境让人望而生畏的铁壁,段家的弯刀就是北境让人不寒而栗的铜墙!
玉提恍然知道了眼前人是谁,他惊愕不已:“你…你是北境段家人!你是段狼婴!”
段狼婴冷漠地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他在耐心地等着玉提闳拿起手中剑。
玉提闳顷刻间明白了什么,他扭曲地笑起来:“过境的不是秦军,是你!是北境段家!”他戾目而视:“那也是一样的!”
他举剑刺杀,然而他拿惯了纸笔和算盘的手根本不善持剑交战,养尊处优的身躯也根本承受不住弯刀的力道,段狼婴站在那里不用动,划过的弯刀就能轻易地将他击退。他留着力道,每一下都恰到好处,让玉提闳感到疼痛和屈辱,却又不至让他受伤跌倒,他像逗弄着圈里的野猴子,玩弄着玉提闳的耐心和志气。
玉提闳明白过来他的戏弄,他恼羞成怒,把羞辱变成了脏话咒骂,大骂北境段家,精疲力竭地砸落在死人堆里,他还来不及喘息,就又被拎起。
段狼婴将他翻面过来,一脚踢掉了他手指勾着的长剑,踩在他的胸口,撑着膝回首问景华:“殿下,可要审讯问话吗?”
景华还站在远处,安静的沐着雪,他的剑没有沾染过血,甚至抬都没有抬过。
他的跟前,玉提闳的副将被金甲押跪着,他有骨气,宁死不屈。但没什么要紧,玉提闳藏在军中的谋士被抓了出来,他已经被吓得面色苍白,丢在地上的时候呕吐不止,他仓惶地躲避着挨近自己的兵刃,跟景华磕着头什么都往外说。
景华翻身上马,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闻言他远远的看了玉提闳一眼,随意道:“你处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