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免惊庄与修养,他床榻前的珠帘挽勾了起来,漫地的垂帷将春光晕透的轻盈又绵柔。
庄与醒来后,看见了坐在榻边的庄襄,见他眉宇间愁郁低沉,虚抬手指,摸到庄襄搭在榻边的衣袖上:“襄叔,别难过,我就是,病了……”
庄襄艰涩地笑了一笑,倾近身柔爱的看着他:“这会儿难受么?”
庄与沉默了片刻,虚弱的说道:“难受的……”
庄襄闻言酸了眼眶,他想替他抚揉缓解,却无措的不知道从哪里着手,最后只握住了他冰凉骨瘦的手:“你小时候,没跟我说过一句难受……”
庄与笑意浅淡的浮在他苍白的面容上:“那时候,不懂事,不知道要说,如今,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会心疼我。”
庄襄眼眶湿润,阿与手指在他掌中轻扣:“襄叔,别难过,我已经,好多了。”
庄襄愈发地心酸懊悔:“如果这些年,我再多查查那些东西就好了。”
庄与道:“巫蛊之毒,千奇百怪,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查明白的。何况,那时候,我已经都好了。”
庄襄道:“是,你都好了,现在也很快就会好的。”
庄与提着精神和他说话,很快就精力不济,他逐渐地意识昏沉:“叔叔,我好困……”
庄襄给他揶好被沿,抬手,落在他发上轻轻地抚过:“睡罢,叔叔在这儿陪你。”
春花匆匆开谢,两场春雨过后,便是绿肥红瘦。
庄与最艰难的时候熬过去了,逐渐可进饮食,也有气力起身了。
景华处理过政务,绕到渊思殿寻他。
侍候在外间的奉壹行礼挑帘,小声道:“陛下睡着了。”
景华会意,换鞋提袍轻手轻脚地往里走。这里是庄与在琞宫的内书房,庄与能够起身后,便多在此间消磨。
这房里满铺地衣,书架和多宝格交错,有挂着画的,有放着书的,宝格上放着许多精致巧趣的物件儿,格局间或有琴案,或有棋盘,或有茶座,或有画桌,或有漆架,亦有软垫凭几、机凳椅榻,有落在明窗前的,也有隐在帘幕后的。
其间明净不见尘灰,却也不刻意收拾的齐整,书置于地席,棋落子一半,处处透着随意自在。景华瞧过一处,便仿佛能看见阿与在这一处的身影。
绕过玉屏垂幌,是一面晶莹剔透的水晶琉璃落地窗,透进来的光色明亮柔软,朦朦胧胧的映着外头的翠桃,庄与就睡在窗前的松软温暖的躺榻上,睡在一片轻盈蒙昧的光影里。
景华这般静静地看了片刻,提步悄声走过去。阿与在柔缓的明光里睡着,手指间还捏着页信纸,另有几张从身上散落到地下。
他这几日在戒断药引,每日进食很少,不是在忍受恶心就是在忍受饥饿,瘦得伶仃单薄,病得纤白脆弱,躺在明影里,宛如浮光片羽,隐露在颈间的吊坠和面颊小痣一般鲜红。
景华俯身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他伸出手时还没有摸到阿与的面颊,躺在榻上的人醒了过来。人影入眸,笑意便柔柔缓缓的漾开,景华温热的手掌碰到阿与的红痣,拇指轻抚他眼梢的惺忪,低声问:“睡好了么?”
庄与猫儿似的仰颈醒了醒神,坐起些道:“梅庄主的信写得啰嗦,你瞧,密密麻麻的写了近七八页,信没有看完,倒把我看困了。”
景华把散落的信纸捡起来,整理着说道:“幸好只是几页信,要是他人来了,只怕闹得你不得安眠。”
庄与听了这话,明白过来什么。
梅青沉信中说,他听闻庄与生病,心焦如焚,即刻动身便往秦国来,路遇清溪之源白渊,拦着他说非说有极为要紧的事。
梅青沉和清溪之源不睦,其中五成的缘由都要算在这位总跟他过不去却又总跟他往来的清溪之源二公子白渊头上。他从前没少在这人跟前吃过亏,发誓绝不再信这人说的任何一句话,可白渊这人实在太过可怕!梅青沉写他“语如妖惑,言胜巫蛊”。明明他信念坚定,不知怎么他便又被白渊说服回了无涯山庄,更是被他屡屡忽悠应下许多荒唐事,以至劳务缠身,不得空闲。虽对好友多有惦念,终不得奔赴看望,待他幡然醒悟,已时至今日。至写信时,他已将宿住的白渊撵出无涯山庄十里地外,待忙完要事,必启程亲赴秦宫看望好友。
庄与晃了晃信纸,含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人:“我正奇呢,往日里我秦宫有个什么动静,必有梅庄主一番光顾。这回我病的厉害,却不见他人来,还当是他与我情分淡了,心中还暗暗的酸痛感怀过。今日看了他的信,才知他不得来是叫人绊住了脚的缘故。”
景华心虚地低咳一声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无涯山庄风头大盛,他是大忙人,不能来也是情理之中。”又含酸嘀咕道:“他人没来,不还隔三差五的送东西来么,什么池渊的冻鱼,山林的野珍,还有什么糖包糖画糖葫芦串,亏他有法子,不远万里送到你跟前来还能是新鲜的。”他醋劲儿上来,也不绕弯子,看着阿与直言道:“我就是不愿意见到他在你跟前晃。”
庄与听出他话里的认真,也察觉出他刻意隐忍的情绪,便不再提起别人,往旁边挪出一席地,又分出半个枕,对景华说:“躺下歇歇吧。”
景华依言躺下,像是躺在在一片丰盈松软的云里,阿与便侧偎过来靠在景华怀里。他病后消瘦了许多,景华抱他时可以一臂揽过,揽进怀里又要小心翼翼。
两个人拥挤在椅榻上,庄与温热轻缓的气息挨着景华,是他无声的陪伴和抚慰,景华闭眼轻蹭过他的鬓发,压抑在心里的那些阴暗焦躁的情绪在此刻抛远了。只觉得身骨心神都跟着酥软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