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隐现在夜幕里:“哎呀呀,我们公仪丞相遇刺的次数可愈发频繁了,我可得再派几个人来保护你才成呢。”他过来捡起地上的箭矢查看:“瞧着像是哪家世族府中的东西,这剪头形似银鱼,该不会,是鱼氏的人吧。可惜,没有成功呢。”
公仪修没有回头:“你不是派人去刺杀秦王了么?看来也是没有成功。”
来人走到他身边:“那是什么人,是能随便就能靠近两刀捅死的么?十来个人,没拔刀现身呢,就人首分离了。”
公仪修偏头看向来人,他眉上嵌着一排宝石,前面几颗是黑曜石,眉梢处则是蓝晶石,他又是一双绿眼睛,颜色搭配的怪异便罢了,偏那蓝晶左右大小数目也不对称,公仪修实在欣赏不来他的审美。
烛南摸过眉梢的蓝晶道:“也不能怪我,就那么大点儿的蓝晶石,砸碎时就不一样大小,我已经尽力把它们打磨的精细好看了。”
公仪修道:“蓝晶也非什么稀世珍品,回头我寻一块好的送你。”
烛南却道:“我这块蓝晶,可是世间再没有的好东西。”
公仪修便也懒得再管,问起正事道:“你们有多少人可调动?”
烛南抱臂:“兰泽嘛,有百来个吧,绵留百个,若你能说服吴王打开故丘防线,就能有千军万马。”
公仪修望着暗潮尽头的灯火:“他还在犹豫,不过,不要紧,等秦王和太子的兵刃从河对岸刺过来,他就会知道,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
阴雨连绵,从抵达秦淮便没有停歇。
庄与坐在窗前,展开焚宠从重营送来的信看,信上的词句颠三倒四,写他打仗如何神勇,用兵如何出奇,又说他和折风打算趁势攻略重营,只兵将不足,后方薄弱,总有后脊发寒之感,望秦王能调兵予以支援驻守。
写至一半,换了笔锋,折风用工整精短的字句简述了亥平一战的始末,此番战役,焚宠带精兵奇袭冲锋,折风携大军搏杀强攻,一鼓作气,天明大捷,焚宠所带奇袭小队余存不过百人。
信末又隐晦提及,焚宠负伤作战,无人可劝。
屋里闷热,庄与开了些窗透气,眺望远处,淫雨霏霏,江潮晦暗,横列的船甲的隐现的雨雾里。
正巧景华推门进来,穿堂风灌涌,窗户猛的大开,潮凉的雨迎着庄与往他身上吹,景华忙过来抬袖给他挡了,另一手关紧了窗户,“吹着了么?”
庄与摇头:“不要紧。”
景华捡起庄与掉落的信,大略扫过道:“这信是半月前写的了吧,这两日鹿雎该已经带兵到亥平了。”
庄与望他一眼,道:“折风和鹿雎在陈国见过几面,算是有点交情,便是打起来,也不至你死我活。”
景华笑道:“嗯,鹿雎和冷望慈也有一点交情,动起手来应该不会太狠心。”
庄与抹开玉骨小扇,不说话了,景华一笑,又道:“韩锐和白渊已经带兵到泉舟了,只等与晏非梅青沉会面。”
庄与望着他,许久,晃了晃小扇,道:“项铎也已经九落谷待命。襄叔在城中做最后的巡察部署,我们两个在,又离得这般近,他总是不放心。最迟后日,无论雨停与否,襄叔都会带兵渡河。只是,鱼晦也在兰泽。”
景华道:“松裴把鱼晦放在兰泽,为的就是要我有所忌惮,可是别忘了,鱼晦是清溪之源出来的学生。”
他倾身靠近庄与,屈指一敲,玉骨小扇清脆一响:“清溪之源,不教书呆子。”
……
公仪修停在鱼晦跟前,伞面倾斜,替他遮住浇淋在身上的大雨。
“请吧。”他的声音和着雨珠从高处落下:“陛下让你进去说话。”
鱼晦跪下时,衣袍上滴落的雨水洇湿了地板,面色被雨水淋得苍白无色,松裴瞧着他可怜,于心不忍,让常侍拿了披风给他披上。
鱼晦抬眸看向松裴,内室明亮的灯盏照亮了他,松裴一眼便看出他双目不正常:“你…你眼睛怎么了?”
公仪修也跟着他看过去,见他眼中血丝污沉,阴翳灰蒙,光影落在他眼中便好似融进了茫茫灰雾。
那双眼眸风雨飘摇里坚毅决绝的双眸,在这一声问候里续出了悲痛欲绝的泪水,泪水滚落过雨痕,很快布满了面庞,他想在模糊的视线里看清他的君主,却是徒劳无功,“陛下,臣想看清前路,可是臣看不清了。”
松裴移开目光,看了公仪修一眼,公仪修会意,开口道:“内史与陛下离心离德,焉能看清陛下所行的道路。”
他看向鱼晦手中拿着的一叠纸卷,纸卷和他一起被雨水湿透,墨迹晕染,已模糊得看不出字迹,他恶意揣测道:“内史是来替太子殿下上谏劝降的么?”
鱼晦握紧纸稿,高举起来:“臣手中所持,乃奕宣元年至奕宣三十一年的吴国史记。”
浓沉的墨水浸透双手,渗透指缝,蜿蜒狰狞的滑过高举的双臂,似是乌黑的血水。
“陛下奕宣元年出生,幼年凄苦,少年奋发,平定乱局,江南得以休养生息,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十六年,陛下得天子昭,登阙即位。十七年,东境饥荒,哀鸿遍野,陛下仁爱厚德,恩泽救济十万之众!彼时百姓不奉天,不祈神,唯遥跪陛下以叩恩德!”
听言至此,公仪修目露冷厉。松裴似是烦躁地打断他:“鱼晦,时异势殊,何必唠唠嘈嘈再说过去!”
鱼晦膝行往前,骤然间仿若凝蘸于笔毫的浓墨,他沁着心血挥毫泼墨在风雨间:“奕宣三十年,陛下征收旧燕,盟交诸国,天下大势既定,一统指日可待,陛下功德无量,前路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