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风雨袭窗,四面铜镜幻影涌动。
松裴怒而起身,把竹笛狠狠砸在他身上:“滚!”
鱼晦豁然挺直脊背,他投水化墨,以身死谏:“而今三十一年,陛下亲近小人,听信妖言,枉顾性命以身饲蛊,背恩弃义起兵割据,繁华江南将沦为杀戮场!您三十年铮铮路,千古载贤德名,尽付之一炬了!”
松裴闻言色变,公仪修先一步拔剑,剑光划过灰眸,将他高举的纸稿一斩两断,他执剑冷冷俯视着鱼晦:“史书,是你一个人写了算的么?”
墨点溅落刃前,比鲜血更为浓艳。
鱼晦仍不死心:“陛下仁心尚在,为何不肯迷途知返?”
松裴目光错过剑锋落在他身上,目光几变,忽而残忍无情的笑起来,他抬手示意:“公仪,把剑收起来,可别碰伤了鱼大人,他可是让江南无数仕子学生敬仰追捧的先生,更是太子殿下的得意门生,搁在我身边的心腹臣子,他活着,才能让人有所忌惮不是?”
公仪修看向松裴,在他似是而非的笑意里,他也跟着浅笑起来,他依言收刀入鞘,看向鱼晦:“那我送鱼大人回书阁继续撰稿吧。”
鱼晦缓缓看向公仪修,抬头时露出的脸苍白脆弱,像是褪尽了墨色的白纸,公仪修看着他双眸中的凝墨消散,逐渐的沦为死灰,他竟莫名得生出几分心绪颤动,不由得偏开了目光去。
鱼晦再无言语,他向着松裴伏地叩拜,而后艰难的起身,步履蹒跚退出去了。
大雨瓢泼未歇,天地晦暗,鱼晦停步,迎着风雨看向冥苍,握紧额手指缓缓松开,揉皱的纸卷掉落在地上,在滚珠般的水花里褪尽了墨色。
片刻后,撑着绸伞的人停在此间,他注视着地上已被雨水冲刷成烂浆的残纸,俯身用手指黏起一小片,看见了上面力透纸背的字痕。
明火
雨歇于夜,庄襄登上艨艟,领军浩浩渡河。景华和庄与站在秦淮楼凭栏遥望。
这次出战是个试探敲打,其实无需大将军亲自带兵,只是松裴手握江南大军,庄襄称不敢掉以轻心,而且他去,威慑的效果才能达到最好。
景华望着河潮上的猎猎旌旗:“听说襄叔管此役叫做‘扣门之战’,倒是贴切。”
庄与在微风里淡淡的笑了一笑,他环顾四野,道“秦淮多支流,繁盛时,夜间灯火辉煌,渡口货船往来,从秦淮楼顶阁俯视而下,整条秦淮河便如一只华光璀璨的凤凰,展飞于星河天地间,而今……”
景华:“而今怎么?”
庄与回头望他,又望想向那暗潮一般疾涌渡河的船群:“而今,凤折羽翼,未损其魂,不过暂时蜷卧于暗夜,以待涅槃之机。”
他话音方落,河上乍然间火光冲天,刹那燎原,轰声随着翻卷的海浪碾袭而至,风起夜涌,地动山摇。
庄与衣袖猎猎,他望着那燃夜鎏河的战火,道:“殿下,你瞧,凤凰飞起来了。”
……
风从敞开的窗里吹进来,吹灭了屋里大半的灯盏。远处秦淮河上交战声沸反盈天,燯天炽地的火光投映在满屋的铜镜里,如炼狱烈火一般熊熊燃烧。松裴沉默无声地坐在猩红的火光间,望着窗外,由着那些战火在他眼中焚烧炸裂。
至后半夜,秦军突然退兵,战火才逐渐停息。
殿室归于寂静和黑暗,隐在垂纱后的女子步履轻盈,走去关上了窗户。她转过身时,一点光亮映出她光洁的额角,她望着依旧沉默地端坐在那里的松裴,想要说话,这时却有侍从的身影匆匆出现在门外,她闪身一隐,又藏回了纱幔后。
宫侍进了门便扑跪在地上:“陛下,书阁走水了!”
松裴神色微动,目光转向他:“哦?烧死人了么?”
宫侍伏首道:“没有,鱼内史被救了出来,公仪相带走了人,这会儿正在含清阁救治。”
含清阁是公仪修所居之地,正与鱼晦所在的书阁遥遥相对。
松裴抬眸,怔怔地望着铜镜,片刻,他忽然在幽晦里缓缓地笑出声来。
天破晓时,鱼晦缓缓转醒。
公仪修在外间等了良久,等到里面的没了什么动静,他才掀帘走了进去,他走到床榻前,冷漠地听御医说过了情况,瞧着躺在榻上双目盲肿的鱼晦,抓住了其中的关键问道:“他眼睛受了损伤,不能治么?”
御医觑着松裴身边来察看情况的内侍,言辞含糊地说:“也能…但不大好治,需要些药材……”
公仪修明白了,没在多问,他又瞧了鱼晦一眼,转身要走。
一声不吭的鱼晦忽然地动了,他抬起的手仓促而慌乱地攥住了公仪修的小臂。他似乎只是在极度惶恐无助之下想抓住些什么,他的手指很用力,公仪修手臂上的割伤渗出了血,透过衣料,染红了鱼晦的手指。但他看不见,所以毫无察觉,他没有出声,沉默地流着眼泪,不知是因为眼痛,还是心痛。
公仪修天亮时来向松裴回话。
松裴正斜倚上榻上听琵琶,乐声婉转,松裴听得入神。公仪修静立在旁,目光看向正在弹琵琶的乐姬,那女子身姿轻盈妙曼,隐在绣幔后,又覆着面纱,瞧不清模样,可莫名让他有种隐隐的熟悉之感。
一曲尽,松裴从乐声中回神,看向他道:“公仪,人可还好?”
公仪修从那纱幔后移回目光,答话道:“他身体并无大碍,只不过,浓烟熏坏了他的双目,需要御医用心地医治。”
松裴看着他:“你不是讨厌他的很么,怎么不仅亲自从火中救他,还要费心他的眼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