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被混乱地撞得乱晃,烟火缭绕中,那些面具朝向秦王车驾,鬼神面具之上,描绘着那会让庄与陷入失神的符象,鼓铃激烈,舞步诡黠,人影幢幢。
赤权拔刀,一连挑去几人的面具,那人面之上却是更加鲜红的咒符!
他一时不敢再轻举妄动,立在马上指挥御侍司将秦王车驾防护得密不透风,将官们调动兵将维持秩序,驱散打鼓跳傩的百姓。
可那些白日里胆小如鼠的人,这会儿戴上了面具,像是走火入魔了一样,刀横在身前也不怕。
垂落的车帘如纱,庄与端坐在车中,沉默地看着外面。
青良握紧袖刀,立在车驾旁,他面色稳重,心中却是万分紧张担忧,秦王仁慈,心怀天下,秦国征战从不乱伤无辜,可偏偏,今夜这里的全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绵留城中的百姓倾巢而出,在街道上聚越多。
无一例外,所有人都着彩衣戴面具,有人拍着手鼓,有人摇着铃铛,有人手持这竹编纸糊的器具,有人高举着灯烛贡品。他们像正在举行某种盛大的祭祀仪式,在秦王车驾四周跳傩唱谣,咒面交错,烈火焚烧,声色高亢。
就在这时,某种有规律的铃声隐隐响起。
青良面色一骇,慌声叫了声“主子,当心!”
庄襄更是面寒如铁,他拔出墨邪,可那铃声混杂在傩舞鼓铃之中,一时之间根本难以分辨!
孤川站在车驾上端,闻声而动,搭弓放箭,射穿了其中一面带铃的手鼓,那铃声忽断。然而下一刻,便如水如滚油一般,鼓铃越发激烈,狰狞的面首窜跳着,暗藏在其中的蛊术铃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庄与在混乱中听见了熟悉的铃声,刹那心跳如擂,耳目恍惚。他猛然握紧膝上长剑,另一只手按住了领下的玉坠。
庄襄掀帘进来,看见他这般,急了:“既持伤器,便是敌,我去杀了他们。”
庄与握住他的手臂,他稳住呼吸和心神,抬眸道:“故技重施,何惧之有。”他掀帘而出,执剑立在车驾前,在烈火浓烟中,目色清明地看向了前方。
藏珠
景华起身,缓缓地往阶下走去。
捧着灯盏的宫侍鱼贯而入,大殿里的灯盏也被一一点亮,景华脚下的玉阶也被逐渐照亮。景华走到松裴跟前时,宫侍已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仍敞着,檐上悬着惊雷和阴云。
大殿之内,辉煌通明,地面如净,光可鉴人。他们在这明光间,离得很近,足够再次看清彼此。
景华望着他,说:“当年我在这里择中你,一路扶持,权势在握,临登七阙,却不想剑刃磨得太过锋利,有朝一日会反噬自身。”
松裴仰头望着他:“殿下,这把剑,从来都不会相向于你,只是,你和敌人挨得太近了,才会被锋芒所伤。”
景华道:“秦王不是我身侧的敌人,你伤他,便是伤我。”
松裴闻言,笑起来:“殿下啊,可是一开始,你将我这把剑打磨锋利无比,不就是为了您大计将成之日,刺穿他的咽喉,斩杀他的头颅么?”
景华目光微沉:“今时不同往日,合该顺势而为。”
松裴笑出声:“顺势而为?殿下,你奔走诸侯,计谋天下,算计他十数年,可谁能够想到,你才见了他几面,就会对他生情呢?”
他跪累了,盘膝而坐,雪白的衣袖落地时轻盈无声,盖住了地面上的辉彩流光。
“不甘心呢殿下,昨儿我还恶狠狠地把他视为贼子敌人,凭什么转眼之间,就要我对他俯首称臣?”
景华掀袍,也在松裴面前盘膝而坐。
二人相对,像在进行一场剖心置腹的倾谈:“所以不是我的错觉,更不是我无端猜忌,去年莲花会,宋祯闹事,是你行他便宜,推波助澜,是么?”
松裴轻捻着手指,可是指间已经没有竹笛供他把玩了,它们留在了小兰阙,成为了随风而逝的灰烬。他轻叹一声,道:“那确是因我的嫉妒和不甘而起,可就是这么一点儿小心思,竟让我看见了那样让人惊骇的场面,原来宋祯说的什么月神啊、怪物啊,都是真的!”
景华打断他:“他是为巫疆蛊毒所害。”
松裴敛了笑意:“我知道,殿下,我审问了宋祯,就什么都知道了。可就是因为什么都知道了,我才更是忧虑害怕!殿下,你看着他的眼神是那般痴迷爱慕,像极了被蛊惑心神的样子,我越看,越想,就越是细思极恐,越是心惊胆寒啊!”
景华手指微颤,松裴观着他的神色,在一刻跟他太子殿下心意相通,许多话不必说明就彼此都明白了,他偏转目光,落在一旁那页被他丢弃的罪状上:“公仪修就是在这个时候察觉了我的心思,为我排忧解难,出谋划策……”
景华听到了关键,“出谋划策……”他咬重这几个字。
松裴道:“对,出谋划策,把月神神像送往帝都,烧掉从金沙口运送往齐地的粮,安排人在楚宫闹事,趁你分身乏术,然后诱骗秦王来到九落谷,哄他喝下被蛊毒浸泡过的茶……”他在景华沉冷愠怒的目光下笑了笑,轻巧地说:“哦,还有齐地边城献祭求粮那些事,无需我再赘述了吧。”
景华沉默地看着他,鼓飞的袍袖击打着悬垂在腰侧的龙章剑,在沉寂里磕出声响。松裴听着那轻响,像听着刑具鞭笞,又像听着美妙的乐音。
他安静地听了片刻,终于听到景华问出了那句话:“为什么?”
景华深深呼吸,冷静地问他:“你究竟要做什么?”